裴铮接过茶杯,顺着话问:“于博士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对同事的好奇。
陈恪端着茶杯,眼神悠远,带着回忆的笑意:“小时候啊,聪明得不像话,可不像现在这么安静。总爱摆弄他爸爸实验室里淘汰的瓶瓶罐罐,能一个人对着显微镜看半天。不过淘气起来也够呛,有一回差点把我藏书拆了做植物标本压花……”
他笑着摇摇头:“他父母出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像变了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我和我爱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他慢慢重新开口,重新对生活有点兴趣。他选择化学和毒理,我知道,多少还是想弄明白当年的事。那是他心里一个结。”
“于博士的父母……是意外?”裴铮问得谨慎。
陈恪放下茶杯,笑意淡去,化作一声轻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壶身。
“是事故。他父亲参与的一个交叉学科项目,出了严重的泄漏意外,波及家里……具体细节,因为涉及一些未公开的保密条款和惨痛的后续,我也不清楚,就不便多谈了,那对孩子刺激太大。”
他看向裴铮,目光坦诚中带着请求:“裴队,小年很少提这些心结。他选现在这条路,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面对和抗争。我只希望,他往前走的时候,身边能有靠谱的同伴。这次跟你合作,我看他状态比前几年好,虽然还是拼命,但眼里没那么重的郁气了。这很好。”
裴铮能感受到话语里真挚的关怀与些许无奈。
“陈教授放心,于博士能力出众,是队里不可或缺的骨干。我们都很倚重他。”
陈恪欣慰地点头,目光垂落,声音变得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其实啊,外人看小年是天才,一路名校光环。可我知道,哪有什么天分啊?小时候成绩也就中上,理科稍好,就只是因为感兴趣。他父母出事后,他才像变了个人,发了疯一样地学。墙上贴满了国内顶尖大学的介绍和申请要求,每天睡不到四五个小时。高考前那阵子,压力太大,有一次模拟考失误,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哭不闹,但我和爱人贴着门缝听,听见他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还有指甲抠着木板的声音……我们心都要碎了。他对自己,太狠了,太狠了。”
陈恪声音沙哑,说完他鼻子一酸,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充满细节的倾诉,勾勒出于肆年沉默倔强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过往,令人心头发涩。
裴铮沉默地听着,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没想到,于博士还有这样一段过去。”他语气低沉,充满理解。
“所以啊,”
陈恪忽然抬眼,目光肯定地看向裴铮:“我能感觉到,他很信任你。这孩子,心防重得很,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他能让你跟着一起来家里,能默许你坐在这里,这本身就说明,在他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裴铮心头微震,面上却没表现分毫,只是谦逊道:“于肆年跟局里的大家伙相处都很好,我们也很信任他。”
陈恪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小年生日快到了吧?就在冬至那天。小时候,他妈妈总说,冬至一阳生,是最好的日子。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到时候裴队有空就过来一起吃顿饭吧,小年朋友不多,热闹些好。”
“一定。”
冬至生日。裴铮默默记下。
这时,阳台门开了。
于肆年和江姨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小把修剪下的枯叶,神色如常。江姨还在念叨:“……那就好,不是大问题我就放心了。以后多来家里吃饭,你不在,姨总惦记。”
“嗯,知道了。”于肆年应着,语气全然放松。
又稍坐片刻,裴铮和于肆年起身告辞。江姨装了好几盒自制点心让他们带走,陈恪一路送到小区门口。
回程车上,两人一时无话。裴铮握着方向盘,陈恪的话在脑中回响——“事故”“涉密”“执念”“信任你”。
陈恪的叙述情真意切,全然是关爱后辈的长者形象,寻不出破绽。于肆年在那屋里的松弛与沉默,也更像面对至亲长辈时的自然状态。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那些噩梦,只是巨大创伤留下的寻常痕迹?Λ的阴影、于肆年的秘密……线索依旧纷乱。
他侧目看了眼副驾的于肆年。
他正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在午后光晕中有些模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那几片枯黄的兰叶。
“陈教授和江姨对你很好。”裴铮打破沉默。
“嗯。”于肆年低应一声,隔了几秒,才轻声补充,“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这句话落得很重。
裴铮没再追问。车子汇入车流,朝市局方向驶去。车厢内的空气比来时沉静了些。
冬至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裴铮想,或许那天,该准备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