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陈恪教授如约来到市局，配合完成对徐奕案件的一些补充笔录。

过程很顺利。陈恪态度坦诚，言语间充满对学生的痛惜与对自身未尽督导责任的自责，几度眼眶泛红，让负责记录的女警都有些动容。他提供的关于徐奕学业、性格及家庭背景的信息，也与之前的调查基本吻合。

笔录结束时已近中午。

陈恪收拾好公文包，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于肆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年，中午回家吃饭吧？你江姨早上还说，买了最新鲜的鳜鱼和蟹粉，就等你回去清蒸。”

于肆年几乎没有犹豫：“好。”他应得干脆，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裴铮将这份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陈恪笑了笑，转向裴铮：“裴队也一起？家常便饭，人多热闹。”

裴铮原本想婉拒，但瞥见于肆年在陈恪面前那种近乎“松懈”的状态，念头一转。或许，能从这位最了解于肆年过去的长辈口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故事。

“那就叨扰陈教授了。”裴铮客气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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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的家在师范大学附近的教职工小区，环境清幽。门前有一小片他亲手打理的竹子，天凉后竹叶已黄了大半，却依旧干净利落。

开门的是江阿姨——江李安，气质温婉。见到于肆年，她立刻笑开了花，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好：“可算来了！快进来，拖鞋一直给你备着呢。”

她转向裴铮，笑容同样亲切：“是裴队长吧？常听陈恪提起你。快请进，别客气。”

屋内满是书籍与绿植，陈设雅致。于肆年熟稔地走向客厅沙发，裴铮跟在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环境。靠墙立着一个很大的实木书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籍。然而，他的视线在书架中层偏左的位置停顿了一下——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本笔记本，款式不一，但有个共同点：书脊上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

“陈教授藏书真丰富。”裴铮随口称赞，走近书架，目光似是被那些无字书脊吸引，很自然地问道，“这些是……？”

陈恪正将外套挂上衣帽架，闻言转头，顺着裴铮的目光看去，脸上笑容未变：“哦，那些啊，是我的一些日记和随手札记。年纪大了，脑子不如从前，有些想法和事情，写下来才觉得踏实。”他语气平和，“比不上你们办案记录的严谨，就是自己写着留个念想，乱七八糟的。”

“记日记是个好习惯。”裴铮点点头，语气如常，没再多问。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神色放松的于肆年。

不同于在裴铮家那种带着观察的安静，于肆年在这里显得熟稔而自在。他换了鞋，很自然地走到客厅角落的钢琴边，手指轻拂过一尘不染的琴盖，又望向旁边一盆长势喜人的蝴蝶兰，转头对江姨说：“这兰花箭抽得很好，今年能开爆。”

“是吧？多亏你上次教的施肥法子。”江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语气熟稔，“小年，帮我把阳台那把小葱拿进来。”

“好。”于肆年应声去了，动作流畅，不见半分在外的紧绷。

裴铮静静看着。这里对于肆年而言，像一处可暂卸盔甲的避风港。

陈恪招呼裴铮坐下，言谈间对案情的分析、对犯罪心理的见解，依旧深刻而富有洞察力，对受害者的同理心与对法律伦理的坚持也令人信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

饭菜上桌，是精致的淮扬风味。

清蒸鳜鱼肉质嫩滑，蟹粉狮子头鲜香不腻，大煮干丝汤醇味美。

江姨不断给于肆年夹菜：“多吃点，你从小就爱这个。工作再忙，饭也得好好吃。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眼底都有青影了。”

于肆年很给面子地认真品尝，随后笑着点评道：“江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狮子头的肥瘦比例和摔打次数都完美。”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陈恪笑着摇头：“这小子，吃东西都吃出实验报告了。”话似调侃，眼中却满是长辈的纵容。

饭桌上的话题轻松愉快，聊着学校趣事、花草养护、时令菜式。于肆年话仍不多，但倾听时神态专注而松弛，偶尔插一句，往往切中要害，或带着他那份独特的、冷幽默式的精准，惹得江姨笑骂他“学坏了”。

饭后，江姨收拾桌子，拉于肆年去阳台暖房：“小年，快来。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园艺灯好像有点问题，叶子有些灼伤，帮我调调。”

于肆年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小型湿度计，“嗯，我去看看。”随后跟进暖房。玻璃门轻轻合上，隐约传来他们讨论光照强度与补水频率的对话声，专业得像在开小型学术会议。

客厅里只剩裴铮与陈恪。

陈恪换了一泡生普，茶香清冽。“裴队，尝尝这个，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香气不错。”

他替裴铮斟茶，语气随和：“小年在这儿话能多些。这孩子在外面绷得太紧，也就回家能放松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