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异常高大——肩宽几乎有普通人的一点五倍,脖子粗短,手臂肌肉在廉价的工装T恤下鼓胀。但眼神飘忽,时而凶狠地瞪着单向玻璃,时而低头看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他身上的工装沾着网吧的烟味和油腻,混合着他本身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气味。
裴铮和汪锐坐在他对面。裴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李枭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李枭,”裴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周明轩死了。”
李枭猛地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死了!”李枭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发泄和茫然的调子,“那个设计师,人模狗样的那个。我干的。”
承认得过于干脆,几乎像是排练过。
“你干的什么?”
“我杀了他!”李枭突然提高音量,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我看他不顺眼!穿得光鲜亮丽,开着小车,到我们工地指手画脚!他懂个屁!就知道在图纸上画画线,耽误我们干活!我们流汗他吹空调,我们吃灰他装大爷!他妈的凭什么?!”
“就因为看他不顺眼?”汪锐追问。
“不够吗?!”李枭吼道,唾沫星子飞溅,“这种吸血鬼,蛀虫!活着就是浪费!我这是……我这是为民除害!”
裴铮注意到,他说“为民除害”时,语调有细微的不自然——像是复述某个听来的词句,而不是自己思考的结果。
“详细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杀的?在哪儿杀的?用什么杀的?”汪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李枭的叙述开始变得混乱而充满情绪化的渲染:“我……我就在工地等他!我知道他晚上要来!我拿了家伙,藏在搅拌池那边……他来了,一个人,装模作样看图纸!我冲出去,他吓坏了,想跑,我抓住他……我们打起来,他抓我……”他展示手臂上的抓痕,“我火了,就用家伙……给了他一下……”他用手比划着切割的动作,但动作幅度太大,不够精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倒了。”李枭的眼神有些涣散,“流了好多血……我……我觉得不解气,我又……我又弄了他几下……”
他说的“弄了几下”,显然对应着尸体上那些多余的、死后的创口。
“你在他背后刻了什么?”
李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近乎狰狞又空洞的笑容:“记号!给他这种冒牌货打上记号!让他下辈子都记得!”
“什么记号?谁让你刻的?”
“就……就是一个记号!我自己想的!”李枭烦躁地摇头,“导师……没人让我!我就是想!”
“你让他跪着,塞住他的嘴,还在图纸上打叉。这也是你自己想的?”
“对!都是我!”李枭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让他给他那破房子下跪!让他闭嘴!那破房子就该拆了!”
“导师是谁?”裴铮突然问,语速很快。
李枭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眼里的狂躁迅速褪去,换上一丝惊慌和……依赖?“什……什么导师?我不知道。”
“你刚刚提到‘导师’。谁是你的导师?”裴铮紧盯着他的眼睛。
李枭紧闭着嘴,眼神游移,不再说话。无论怎么问,他都只是重复“我自己干的”、“我恨他”、“他该死”,但声音一次比一次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第一次审讯结束。李枭被带走时,嘴里还嘟囔着:“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办公室里,于肆年总结:“他在复述,不是在回忆。”
裴铮声音冷淡:“的确,关键细节含糊不清,但情绪爆点很准确——‘吸血鬼’、‘冒牌货’、‘打记号’。像是有人把一套‘杀人理由’和‘行动纲领’灌输给他,他记住了核心情绪和几个关键动作,但无法还原完整、合乎逻辑的过程。”
“尼龙扎带的来源查了吗?”于肆年问。
“工地仓库有,但管理混乱。李枭的工棚没有发现同类物品。”汪锐回答,“另外,那把液压切割器是专用工具,平时锁在工地的工具柜里。问题就在,钥匙只有工头和两个班组长有。李枭一个临时工,怎么能轻易拿到?”
“还有那个Λ符号,”于肆年转向白板,上面贴着现场照片,“虽然刻得狂乱,但位置选得非常中心——正好在第三胸椎棘突位置,那是背部最显眼、最‘正式’的位置。一个在狂暴状态下的人,很难下意识做到这种‘精准的粗糙’。更像是遵循了一种指令。”
裴铮揉了揉眉心:“查李枭所有的通讯记录、社交账号、最近半年接触的人。特别是那个‘导师’。另外,全面调查周明轩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过往经历。”
窗外渐亮的天色将城市轮廓勾勒出来。
“城市之光”展览馆那未完成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的缔造者,却永远跪倒在自己的梦想面前,背后刻着耻辱的符号,嘴里塞着自己的辉煌,像一个被献祭的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