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前，常乐熬得双眼通红，像只守在屏幕前的兔子。她面前三块显示屏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李枭的手机数据恢复遇到了麻烦。

设备是几百块钱的老年智能机，存储混乱，而且似乎被某种基础但有效的方法清理过——不是专业工具，更像是有人教他做了恢复出厂设置，但操作不彻底。常规的社交软件记录很干净：微信只有工友群和家人的寥寥几句对话，□□空白，抖音里全是血腥游戏和暴力电影剪辑。

“裴队，”常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李枭的手机里，常规通讯和社交软件没什么发现。但是……”

她调出一个深色的、极其简化的聊天界面截图。“我在他的手机缓存深处，找到了这个。一个点对点的临时聊天应用残留痕迹，应用本身已卸载，但部分缓存数据还在。对方ID叫‘导师’。记录不全，时间点也有错乱，但我整理了一些关键片段。”

裴铮和于肆年凑近屏幕。

【日期：7月】

「导师：今天又被工头骂了？是不是觉得，无论怎么干，都是你的错？」

「李枭：你咋知道？那孙子就盯着我！」

「导师：不是你的错。是规则错了。他们制定规则，让你永远在底层。你的力气，你的愤怒，不是缺点，是被他们污名化的武器。在原始部落，你是猎人，是战士。」

「李枭：啥意思？」

「导师：意思是，你拥有的力量，本该让你获得尊重，而不是羞辱。」

【日期：9月】

「导师：看看这个（附上周明轩接受采访的视频链接）。衣冠楚楚，夸夸其谈。知道他设计这一栋楼，拿走多少钱吗？是你们流血流汗的几百倍。而你们，连工资都要被克扣。」

「李枭：妈的，吸血鬼！」

「导师：记住这种愤怒。这不是嫉妒，这是正义感。社会需要被你这样的人“净化”。他们吸走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们这样的人的血汗。」

【日期：11月】

「导师：他每周五晚上会一个人去工地，检查他的“杰作”。那是他离你们的世界最近的时候——脱下西装，走进尘土。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他最虚伪的时候。」

「李枭：我想弄死他！」

「导师：愤怒需要出口。3号仓库，消防箱后面，有钥匙。工具在柜子里。用你能找到的最直接的方式。让他记住，有些规则，无法用钱和地位改写。」

【日期：三周前】

「导师：让他面对他的“作品”。让他跪下。让他背后的肮脏暴露在光下（附了一个简单的Λ符号图片）。那是仪式，是净化。Λ——指向深渊，也指向审判。」

「李枭：啥是审判？」

「导师：就是你正在做的事。你是正义的一方。」

【日期：案发当晚，8:30】

「导师：时间到了。去做你该做的事。你是在执行正义。」

「李枭：我有点……怕。」

「导师：你的力量是天赐的。想想他拿走的一切，想想你受的苦。你不是在伤害，你在纠正。完成后，去老地方，我会看着。」

聊天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风扇的嗡鸣。

常乐又调出一张图：“另外，在李枭的手机浏览记录里，发现他在六月份反复访问过一个本地论坛的匿名板块，里面有很多关于‘社会不公’、‘阶级固化’的极端讨论。他的账号发过几条充满愤怒的帖子，都得到了同一个ID的详细回复——那个ID，就是‘导师’，他应该是那个时候被盯上的。”

“系统性的心理重塑。”

于肆年缓缓开口：“我看过这种书，实则是一种有计划、分步骤的干预：共情他的痛苦，认同他的愤怒，将愤怒归因于外部而非自身，赋予暴力以‘崇高意义’，提供具体行动方案和安全支持，最后在临门一脚时给予鼓励和使命感的灌输。这是一套完整的、针对特定心理脆弱人群的诱导流程。李枭的‘超雄’特质——易怒、冲动、缺乏共情，在这里是被刻意培养和利用的特质。”

“能找到‘导师’吗？”裴铮问。

“可以。不过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加密，很谨慎。但最后一次通话的IP地址，经过反复穿透和溯源……”

常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窗口层层展开又关闭，最终定格在一个地图坐标上：“指向南郊，一个废弃建材仓库的片区。具体地址，长安路14号，原第三建材厂仓库。信号是从那里一个不记名的移动Wi-Fi设备发出的，设备主人叫……程默。”

“抓人！”

南郊，长安路14号。这里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