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大多废弃,墙壁斑驳,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潮湿的气味。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口,特警迅速散开,封锁了仓库区的几个出口。
这里的仓库看起来比其他地方的更破败些,但大门紧闭,门锁却显得相对较新。一把厚重的挂锁,锁芯有经常使用的油光。没有招牌,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从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特警破门而入时,仓库里堆满了积灰的建筑材料——生锈的钢筋卷、破损的瓷砖、过期的油漆桶、腐朽的木模板。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粉尘,在手电光柱中狂舞。
在仓库深处,用废旧板材和防水布隔出了一个简陋的“房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建筑模型,比例精致的“城市之光”展览馆模型,但穹顶部分被涂成了黑色。
听到破门声和“警察!不许动!”的厉喝,他缓缓转过身。
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苍白文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没有反抗,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淡然。
“程默?”裴铮亮出证件。
男人点了点头,甚至轻轻扶了一下眼镜:“是我。警察同志,请稍等,让我先把这个模型放稳。”
两名特警上前将他控制。程默没有挣扎,只是视线一直跟着那个被放在桌上的模型,直到被转过去戴上手铐。
在他的“房间”里,景象令人震撼。
一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剪报、打印的资料,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像一张巨大而病态的思维导图。
中心是周明轩——从青涩的学生照到意气风发的建筑师形象,获奖瞬间、媒体报道、甚至还有他在家的一些私人照片。另一条线上,贴着李枭在工地的照片、简陋的工棚、还有他与人冲突的模糊监控截图、派出所的调解记录。
两条线在一个节点交汇,那个节点上贴着的,正是“城市之光”展览馆的效果图,上面被红笔打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用红字写着:
“审判日:12月15日,21:00”。
另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书籍:《乌合之众》、《路西法效应》、《暴力:一种社会学解读》、《精神控制与极端行为》、《建筑心理学》、《结构力学原理》、《罪恶的平庸性》……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很多书里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裴铮戴上手套,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份冷静、详尽得可怕的“社会实验记录”。
记录按时间顺序,记录了“导师”如何一步步引导李枭:
*阶段一(接触,5、6月):分析李枭的心理需求:认同感、价值感缺失、记录其情绪波动点:工资纠纷、与人冲突、建立信任关系:导师。
*阶段二(目标建构,7月):系统性地将周明轩塑造为“剥削的象征符号”,将李枭的个人挫折:被工头骂、工资低等与此挂钩。提供证据:周明轩的高收入、奢华生活报道等等,强化“吸血鬼”认知。
*阶段三(行动赋权,11月):提供具体方法论(时间、地点、工具获取方式),将暴力行为“正义化”、“仪式化”,降低心理门槛。反复强调“你不是在犯罪,你在执行正义”。
而在描述周明轩时,笔触冰冷如解剖报告:
“对象‘周’,作为既得利益阶层与才华窃取者的复合符号,其死亡地点与方式将具有极强的冲击力与象征意义。窃取者终将被窃取的人生反噬。”
笔记本旁,放着一个上锁的铁盒。
技术员打开后,里面是更陈旧的物品:几张褪色的、笔触却充满灵气的建筑草图,签署的名字是“程星”;几份字迹工整的获奖证书——县级、市级中学生建筑设计比赛一等奖,姓名栏被粗暴地涂抹,但透过光线,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程星”二字被涂改液覆盖后,写上了“周明轩”;还有几张老照片,是两个少年在破旧画板前的合影,笑容灿烂——其中一个是年少的周明轩,另一个,眉眼与眼前的程默有七八分相似。
铁盒最底层,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十五年前某县的高考成绩查询单。两个名字紧挨着:程星,总分648。周明轩,总分572。但在录取结果栏,“程星”的名字后面是“未查询到录取信息”,而“周明轩”后面,赫然是某顶尖建筑学院的名称和专业代码。旁边还有几张模糊的申诉信底稿和盖着公章的、语焉不详的驳回回执。
裴铮拿起一张周明轩早期获奖作品“流云艺术馆”的报道彩页。在报道空白处,有另一人用细小的字迹写满了注释:
——“入口流线构想,源自与程星河边散步时所谈:‘建筑该像水一样引导人’。”
——“内部光影交互概念,与我高二速写本第三页草图核心一致(附图)。”
——“结构创新点,疑似借鉴我废弃方案‘叠石’的力学模型,我当时计算过极限荷载。”
——最后,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我的。”
程默被押出仓库时,天已大亮。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在上车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城市之光”工地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作品的艺术家,终于等到了展览谢幕。
押送他的警车驶离废弃的仓库区。
裴铮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地方。阳光从破窗照入,照亮空气中翻飞的尘埃,也照亮了墙上那些冰冷的图表和红叉。
于肆年走到他身边:“程默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仇恨的百科全书。周明轩偷走了他的人生,所以他就用剩下的人生,精心策划了这场复仇。”
裴铮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回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