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越来越冷了,而明天就是冬至——也是于肆年的生日。
于肆年本来打算像往年一样,和陈恪、江姨一起吃顿饭。可当他心情轻快地拨通陈恪电话时,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陈恪带着江姨去东北长阳参加学术会议,返程时遇上暴雪,航班取消、铁路停运,两人不得不滞留三天,冬至那天是肯定赶不回来了。
江姨在电话里满是歉意,执意要之后给他补过生日,言语间都是疼爱。陈恪则建议,不如邀请裴队他们一起聚聚,人多总比一个人热闹些。
于肆年很爽快地答应了。
只是……该怎么跟裴铮开口呢?
挂了电话,于肆年握着手机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对面楼的灯火渐次亮起。实验室里仪器低鸣,空气里是他最熟悉的、混合着试剂与洁净气息的味道。他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应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明天我生日,一起吃个饭”?太刻意。
说“陈教授建议我们聚聚”?像在转达任务。
或者……就简单问问“明天晚上有空吗”?可万一裴铮反问“什么事”,他又该怎么答?
于肆年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一个简单的邀约犹豫不决。这种陌生而微妙的情绪让他皱了皱眉,像是在面对一个未接触过的方程式,不确定配比。
他回到实验台前,继续整理案子的毒理数据。可屏幕上的色谱图总在某一刻模糊,然后重新聚焦,聚焦在裴铮挡在他身前时绷紧的肩膀轮廓上。
“本能反应罢了。”裴铮当时是这么说的。
于肆年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文档里跳出一个乱码。他盯着那个字符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
算了。等报告送过去的时候,顺口问一句吧。
他重新专注起来,把最后几组数据录入系统,生成报告,打印。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微热的油墨味。
他拿起报告,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专案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光。于肆年走到门前,听见里面传来裴铮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打电话:
“……现场保护了吗?法医和技术队过去没有?……好,我马上到。”
要出现场?
于肆年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听见裴铮挂了电话,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声音。
门从里面被拉开。
裴铮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见到于肆年站在门口,显然愣了一下。
“于博士?”他看了看于肆年手里的报告,“送报告?”
“嗯。”于肆年把文件夹递过去。
裴铮接过,快速翻到结论页扫了一眼,点点头递给他:“行,辛苦了。我这边有点急事,得马上走。”他边说边往外走,“城南老居民区,疑似连环纵火案,第三起了。”
他脚步很快,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于肆年:“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还有事?”
于肆年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电梯到了,发出“叮”的提示音。
“……没有。”于肆年说,“你快去吧。”
裴铮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金属表面映出于肆年安静的倒影。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实验室。仪器还在运行,发出规律的低鸣。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裴铮那辆SUV亮起车灯,很快驶出了市局大院,消失在夜色里。
算了。案子要紧。
于肆年这样想着,坐回椅子上。他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个正在进行的微量物证分析项目,重新戴上护目镜。
————
第二天,生日当天上午,于肆年又去了专案组办公室一次。
裴铮不在。
汪锐正对着电脑屏幕愁眉苦脸,抬头看见他,苦笑着说:“于博士,找裴队?他一大早就去消防那边开会了,那纵火案有点邪门,疑似有模仿作案的特征,可能得并案。”
“没事。”于肆年理解,“等他回来再说。”
中午在食堂,他远远看见裴铮端着餐盘匆匆走进来,身边跟着几个面生的消防支队的人。几个人在角落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还在讨论什么,裴铮眉头紧锁,筷子没怎么动。
于肆年低头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饭菜,起身离开。经过裴铮那桌时,裴铮抬头看见他,似乎想打个招呼,但旁边消防的人正好说了什么,他又立刻转回头去,专注地听着。
下午,于肆年在实验室做电镜扫描时,听见外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裴铮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排查所有有前科的,尤其是跟建筑行业、拆迁补偿有关的……”
脚步声远去了。
于肆年调整了一下样品台,屏幕上的显微图像逐渐清晰。他记录下数据,保存文件。
算了。裴铮在忙。
更何况,陈恪和江姨已经说过,等他们回来会补办。其实有没有这一顿饭,也没什么区别。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有一小块很轻很轻地,空了一下。
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于肆年关掉仪器,收拾好东西,脱下白大褂挂好。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7:48。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通讯录,找到裴铮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实验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算了。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穿好外套,走出了实验室。
他走下台阶,朝公交车站走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云层低垂,空气里有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
一辆公交车进站,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玻璃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于肆年睁开眼睛,抬手在车窗上划了一下,擦出一小片清晰。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店铺招牌的光映进来,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