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解剖室里,无影灯惨白冰冷。
张裕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脖颈处那道切口被进一步打开、清理、测量。徐海戴着双层手套,手中的手术刀精准稳定。
“致命伤确认,左侧颈总动脉完全横断,伤口长度11.2厘米,深度触及颈椎前缘。”徐海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凶器刃长至少15厘米,单刃,极其锋利,刃口有一定弧度,类似屠宰用的剔骨刀或专业的猎刀。切割方向从左后上方向右前下方,凶手大概率是右手持刀,站在死者左侧或左后侧下手。”
他示意旁边的助手拍照记录伤口特写:“伤口边缘整齐,几乎没有拖拽或试探性伤痕,表明凶手动作果断,心理素质极强,可能经过预谋甚至练习。死者颈部的皮肤和肌肉组织没有明显的防御性抓伤或格挡伤,结合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检测到的微量安眠药成分,推测死者在遇袭前处于反应迟缓状态,但并未完全昏迷。”
“剂量多大?”裴铮站在观察窗外,按下通话键询问。
“很低,大约0.25毫克,相当于小半片安眠药。可能是混在茶水里。这个剂量通常只会引起轻度困倦、反应变慢,但不足以让人丧失意识或行动能力。”
徐海接着回答:“所以死者很可能是在意识相对清醒、但身体反应跟不上的情况下,被凶手迅速控制、捆绑,然后割喉。”
这是一个冷酷的杀戮过程。凶手似乎并不急于让死者立刻失去知觉,而是要让他清醒地感受被捆绑、被割喉的恐惧和痛苦。
“捆绑的棉绳呢?”于肆年在另一侧观察窗问。
“就是很普通的棉绳,直径6毫米,市面上很常见,市场、网店都能轻易买到,无法溯源。”徐海让助手展示棉绳特写,“捆绑手法专业,将死者双手手腕在背后交叉固定,打了双重结,确保无法挣脱。脚踝的捆绑方式类似。从绳子陷入皮肤的深度和方向判断,凶手在捆绑时使用了相当大的力量。”
“锦旗上的血迹?”
“主要是流淌状血迹。凶手在杀害死者之后,并没有立即将锦旗覆盖上,而是过了30秒左右,才有大量流淌血迹,顺着身体流下,浸透锦旗下半部分和座椅、地面。”
徐海调出血液形态分析图:“血迹形态与割喉后死者坐姿、血液受重力下流的物理模型吻合。没有发现明显的二破坏痕迹,说明割喉之后现场没有被大幅扰动。”
一切迹象都表明,凶手在杀死张裕后,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覆盖锦旗”这一步骤,然后安静离开,留下这个恐怖的现场。
“凶手清理过现场吗?”裴铮问。
“很仔细。”
徐海点头:“地面上没有发现明显的陌生鞋印,除了几个被证实在案发前就已存在的教职工鞋印,凶手可能穿了鞋套,或者事后进行了清理。不过以现场来看,很可能是前者。办公室门把手、灯具开关、茶杯等潜在接触点,没有发现被擦拭的痕迹,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不过我们在锦旗边缘、棉绳等不易清理的缝隙里,提取到几粒可能属于凶手的微量皮屑,已送DNA分析,但量太少,结果很难确定。”
“茶杯里的镇静剂,能确定投放时间和方式吗?”
“茶水检测出阿普唑仑残留,杯口边缘也有微量。从残留分布看,药物很可能是直接投入泡好的茶水中,搅拌后饮用。张裕习惯晚上喝浓茶提神,这杯茶泡的浓,可能掩盖了药物的苦味。”徐海顿了顿,“办公室的饮水机和茶叶罐没有检测出药物,说明投药是针对性的一次行为。凶手要么提前潜入办公室投药,要么是在与张裕见面时,趁其不备投入。”
裴铮陷入沉思。凶手需要接近张裕,取得他的信任进入办公室或者是提前潜入,下药,然后实施捆绑、割喉、覆盖锦旗等一系列复杂操作。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现场环境、张裕习惯的熟悉。
“凶手对市二中很熟。”于肆年的声音从话筒传来,“熟悉行政楼结构、监控位置、校长办公室,甚至熟悉张裕晚上加班喝浓茶的习惯。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是经过长期观察的外部人员。”
了解完基础情况,裴铮回到办公室,下令道:“查校内所有人员,包括在职、退休、离职教职工,以及近年毕业的学生,特别是与张裕有过密切接触或矛盾的人。”裴铮对身旁的汪锐吩咐,“重点排查能接触到镇静类药物的人,比如校医、有处方权的老师或家属、医药相关专业的老师。”
“是!”
————
市第二中学。
停课两天的校园恢复了表面的秩序。警戒线撤到了行政楼三楼局部区域,但校长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依旧被封着,两名民警守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阻挡着任何好奇的窥探。
学生们被重新安置回教室上课,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又亢奋的感觉。课间休息时,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谈论着那件骇人听闻的凶案。
“听说了吗?张校长死得可惨了,整个人都被割开了……”
“不止!我表哥是校警队的,他说张校长被绑在椅子上,胸前还盖着那面‘桃李满天下’的锦旗!血流了整个办公室地面!”
“我的天……谁干的啊?这么狠?”
“不知道,警察查了两天了,还没消息。哎,你们说会不会是……看不惯他的学生啊?”
“嘘——小声点!别瞎说!”
“我觉得就是报应!张秃子……呸,张校长平时多严啊,动不动就处分,迟到一次扣班级分,手机查到就没收,还建了那么多奇葩校规……”
“就是就是!这神经病还天天吹嘘自己‘桃李满天下’,我看是贪吏吧!听说助学金都让他挪用了!”
“真的假的?”
“都这么说!无风不起浪好吧!”
谣言像野草一样在校园的每个角落疯长,掺杂着学生对严格管理的怨气、对权力的臆测、对血腥事件本能的好奇,以及一丝对权威崩塌的快感。
尽管警方和校方都刻意低调处理,但命案激起的涟漪根本无法控制。
汪锐和张奇峰穿着便服,混在学生中间,慢慢穿过操场。
他们今天来的任务很明确:在不引起过度警觉的情况下,从学生嘴里套出更多关于张裕、关于学校内部矛盾、以及关于任何可疑人员的线索。
“这帮孩子,聊得可真够欢的。”张奇峰喝了口水,压低声音,他作为老刑警,面相憨厚,看起来像个普通家长或后勤人员,不容易引起警惕。
“小屁孩嘛,好奇心重,再加上平时被管得严,现在出这么大的事,难免会议论。”
汪锐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他今天给自己的设定是帅气潇洒的实习老师:“走,去那边篮球场看看,那边人多。”
篮球场边上,几个同学刚打完球,正拿着水瓶咕咚咕咚地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