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提审周牧，是在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是有原因的，通常是犯人心理防御最脆弱的时候。

周牧被带进审讯室时，眼皮浮肿，显然没睡好。但看到裴铮和汪锐时，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是你们。该说的我都说了，要定罪赶紧定。”

裴铮没有带任何新的物证照片，只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周牧，”裴铮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聊聊你的‘作品’。”

周牧眼皮都没抬。

“不是张裕那个。”

裴铮慢慢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周牧地下室电脑里虐杀动物的视频截图。“是你更早的‘练习作品’。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至少两个，受害动物从猫狗到鸟类，共八十七个生命。”

周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有意思的是，”裴铮将一张图表推到他面前，“这些视频的文件大小、编码格式、甚至你习惯用的命名方式，在去年十一月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变化。变得更…规范了。就像有人教过你，什么样的视频更适合上传和分享。”

周牧的呼吸节奏变了。

“谁教的？”裴铮问，“那个告诉你‘张裕该死’，还给了你三万块钱的‘清道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牧声音干涩，重复着他的说辞。

“你当然知道。”裴铮身体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你在地下室待了三年，杀了八十七只动物，却连个像样的观众都没有。直到有人找上你，告诉你‘你做的东西有人欣赏’，‘你很有天赋’，‘我们可以给你更大的舞台’——是不是这样？”

周牧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给了你一个目标，一点钱，还有一套‘流程’。”裴铮的声音压低，带着洞察的寒意，“怎么下药，怎么捆绑，怎么让伤口好看，甚至最后怎么盖那面锦旗——都有人指导过你，对吗？不然以你之前视频里那种慌乱粗糙的手法，做不出张裕案现场那种仪式感。”

“我没有……”周牧想反驳，但语气虚弱。

“你有。”

汪锐的声音冷冷地刺入：“你之前的视频，充满失控和笨拙。但张裕案，每一个步骤都冷静的反常。这种从情绪发泄到冷静执行的转变，通常需要外部干预和培训。”

裴铮接过汪锐的话头，盯着周牧的眼睛：“所以，‘清道夫’或者你那个论坛里的人，是不是经常点评你的作品？说你这里不行，那里要改？说你‘手生’、‘拖泥带水’、‘不够专业’？”

周牧的脸色瞬间苍白。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羞耻——他确实收到过类似的“批评”，在那些他视为同道的匿名ID口中。

“你拼命想得到他们的认可，”裴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怜悯，“所以当‘清道夫’把张裕这个大单交给你时，你兴奋极了，觉得终于能证明自己了。可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一把试手的刀？”

裴铮将何小雨父母痛哭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看看这对父母。他们以为花钱能买到一个公道，能揭露张裕的罪行。可你和你的组织给了他们什么？一场满足你们变态心理的血腥直播！他们女儿惨死的冤屈，成了你们视频里最好的剧情铺垫！你只是他们手里最好用的傻子，用别人的血泪，给自己换一点可怜的打赏和点赞！”

“不是的！他们说了……张裕是罪有应得！”周牧激动起来，但眼神已经涣散。

“替天行道？”裴铮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完成‘行道’后，第一时间不是销毁证据，而是精心拍摄视频？为什么杀完人还要对着镜头笑？你在等什么？等‘清道夫’给你发合格证？等论坛里给你升等级？”

每一句质问，都像锤子砸在周牧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他赖以自欺的“正义使命”，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讨好、虚荣、渴望被认可的卑琐内核。

“可惜啊，”裴铮最后补上致命一击，“你视频拍得再规范，在那些人眼里，依然只是个新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牧茫然地抬起头。

“因为真正核心的、值钱的作品，根本不会用你这种连暗网痕迹都清理不干净的业余人士来做。”裴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任务完成了，视频上传了，你的价值也就没了。那三万块钱不是报酬，是封口费。而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被放弃了，周牧。他们甚至没提醒你，警方已经盯上了你们的论坛。”

最后这句话，是彻头彻尾的虚张声势。但在此刻周牧崩溃的心理状态下，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他双眼空洞，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不可能……他们说过……我会成为核心……”

裴铮和汪锐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咬钩了。

裴铮站起身，将纸笔推过去，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给你自己最后一个机会。把‘清道夫’的联系方式、论坛的进入方法、你知道的所有ID写下来。这是你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有点用’的方式——向我们证明，而不是向那些早就把你当垃圾扔掉的人。”

长时间的沉默。汗水从周牧额头滑落，滴在审讯桌上。

最终，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笔。

周牧的手指在纸上留下湿冷的汗迹，笔尖抖得几乎无法成字。

“我……我用的是Tor浏览器。”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来，“地址……是一串乱码，每次都不一样，需要动态验证码，是‘清道夫’单次发给我的。”

他断断续续交代着：

“论坛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进过一个子版块，叫‘净化花园’。里面……里面有很多视频，比我做的那些……更专业。他们讨论手法，讨论艺术品位，还有……打分系统。”

“清道夫”是他在那个论坛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直接联系人。最初只是论坛私信，后来对方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他一个定制通讯软件的安装包。

“三万块钱，是分两次给的。第一次是见面礼，一万，现金，放在超市储物柜。第二次是任务完成后，两万，埋在郊外一棵树下。”周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说，只要视频质量过关，以后会有更大、更有挑战性的任务，报酬也更丰厚。”

“论坛里其他人呢？你还认识谁？”汪锐追问。

周牧摇头：“都是匿名，头像、ID都是假的。我们只谈技术，不谈现实。但我记得……有一个叫‘外科医生’的，点评过我的早期视频，说我的解剖手法太业余。还有一个叫‘园丁-07’的，好像……是版主之一，权限很高，能删帖封人。”

“清道夫有没有提过论坛的管理者？或者更高的组织？”

“没有。”周牧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有一次说漏嘴，提到过‘我们不止在江城有园丁’。好像，其他城市也有类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