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还在与数据搏斗,汪锐对周牧的审讯暂时陷入僵局。
裴铮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图,眉头紧锁。于肆年坐在角落,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零散的观察和疑问,但同样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支点将一切串联起来。
就在这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胶着时刻,会议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一名年轻刑警探进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裴队,刚刚接到下面派出所转来的电话,说……说有一对夫妇,自称是二中一个已故女学生的父母,要来市局投案自首。他们说,跟张裕的案子有关。”
“什么?!”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裴铮霍然起身:“人在哪?”
“正在从派出所过来的路上,马上就到。”
二十分钟后,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中年夫妇,被带进了询问室。
男人姓何,女人也姓何,说是二中两年前因“学习压力过大”而跳楼自杀的女生何小雨的父母。
他们的神态异常复杂,交织着恐惧、愧疚、解脱前的挣扎,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何父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何母则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眼睛里布满血丝和泪光。
裴铮和一位经验丰富的女警坐在对面。于肆年等人在隔壁监控室,屏息凝神。
“警察同志……”何父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我们……来认罪。张裕那个畜生……是我们……是我们找人杀的。”
女警尽量让声音平稳:“何先生,您说‘找人杀的’,是什么意思?请慢慢说清楚。”
“是我!是我联系的!钱也是我凑的!”何父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是用那种法子!我没想让那畜生死得那么……那么……”
“不是!”何母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抓住丈夫的胳膊,她自己却抖得更厉害了,她转向警察,涕泪横流,“不是他的主意!是我!是我活不下去了啊!我的小雨……我的小雨死得冤啊!”
接下来的叙述,是在夫妻两人交替的崩溃哭诉和断断续续的补充中拼凑出来的,字字泣血。
他们的女儿何小雨,两年前在市二中读高二。
何小雨原本是个爱笑、成绩中上的女孩。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逐渐变得沉默、阴郁,成绩下滑,经常做噩梦,害怕独处,尤其害怕去学校上课。
“她身上……有时候有淤青,问她,她只说不小心磕的。”何母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我们傻啊……我们只以为她学习压力大,还骂她不用功……”
直到那个周末,何小雨从学校教学楼顶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学校给出的结论是“因学习压力过大,心理疏导不及时导致悲剧”。张裕校长在慰问家属时,一脸沉痛,表示惋惜,承诺加强学生心理建设。
但何小雨留下的日记和一部旧手机里未发出的短信,指向了更恐怖的真相——
她长期被一个“有权力的、无法反抗的人”骚扰、威胁,最终发展为多次侵犯。
“我们起初不敢相信……那是校长啊!”何父双眼喷火,却又充满无力,“我们去学校问,张裕矢口否认,说小雨心理有问题,臆想。我们想查,他挡着。我们想去教育局告,还没进门就被劝回来,说没有证据就是诽谤,要负法律责任……我们打印了小雨日记里几页,想给媒体,可……可没人敢接。”
他们像掉进了一个无形的铁笼,每一次挣扎都撞得头破血流,而张裕依旧道貌岸然,甚至因为“妥善处理学生心理危机事件”受到上级表扬。
走投无路,悲愤欲绝。
就在几个月前,一个匿名的网络信息找到了他们。对方直接点明了张裕对何小雨犯下的罪行,并声称他们是一个“专门清除人间污秽、为无力者执行私刑”的组织。
“他们说……张裕这样的人,法律收拾不了,但他们可以。”
何母的眼神空洞,回忆道:“他们说,只需要我们提供一点点支持和认可,他们就能让小雨安息,让那个畜生得到应有的下场。他们还说……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父母,很多像小雨一样的孩子……”
绝望之下,复仇的毒火吞噬了理智。他们按照对方指示,下载了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软件。
对方代号“清道夫”。
何氏父母通过长期在校外观察和打听,提供了张裕的详细行程习惯,以及一笔他们变卖所有家当、东借西凑而来的“赞助费”——三万现金。
“我们以为……他们可能就是打他一顿,打残他,或者让他身败名裂……”何父的声音低下去,充满悔恨,“我们没想到是杀人!更没想到是……是那种杀法!那天看到新闻,我……我差点晕过去!那不是报仇,他们是魔鬼啊!”
“清道夫”在收到钱和张裕的信息后,只回复了一句:“净化程序已启动,静候佳音。”再无联系。直到张裕死讯传来。
这些天,随着周牧被捕,警方调查深入,他们日夜被恐惧和良知折磨。女儿惨死,自己竟买凶杀人,这种双重罪孽几乎将他们逼疯。
“我们不能再瞒下去了……”何母瘫在椅子上,气若游丝,“小雨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错了,大错特错……警察同志,抓我们吧,枪毙我们都行……只求你们,把那个害了小雨的畜生做的事,公布出去!还我女儿一个清白!求求你们了!”
询问室里哭声和忏悔声交织。监控室内,一片死寂。
裴铮看着哭成一片的两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于肆年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连上了。
周牧那过于表演性的作案手法,那三万来源不明的现金,他对观众的病态执着,那些虐杀动物的练习视频……他不是简单的杀手,更是一个服务于这种黑暗的工具。而何小雨的父母,则是被推向深渊的客户。
这个组织,不仅仅是小众癖好的变态集聚地,更是贩卖暴力,利用人间至痛,找一个合理原因去满足自己的恶鬼。
“立刻核实何小雨案全部卷宗,重新调查,重点寻找当年可能被忽视或压下的关于张裕的线索。”
裴铮回到专案组,声音低沉紧绷:“彻底追踪那三万现金的流转路径,以及那个加密通讯软件‘清道夫’的所有数字痕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