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锐配合地起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审讯室,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于肆年和刘猛。
于肆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角,调整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方向,让风不要直吹刘猛。然后他才在裴铮刚才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帽轻轻摘下。
整个过程从容、细致,带着一种略显刻板的严谨。
刘猛自于肆年进来后,就一直用的余光观察着他。于肆年身上没有警察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这让他略微放松了一丝丝紧绷的神经,但警惕依旧。
“刘猛先生,”于肆年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接下来的谈话,不属于审讯,也不会作为定罪的直接证据。我的工作只是评估你目前的精神和心理状态。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的配合程度,可能会影响后续对你的某些判断,比如是否适合接受审判,或者是否需要心理医生介入。”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当然,你也可以完全保持沉默,就像刚才那样。不过那样的话,报告里关于你心理活动的内容,就只能基于我单方面的推测了。”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暗含引导。
刘猛依旧沉默,但于肆年注意到,他的视线从桌面移开,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笔上。
“那我们开始。”
于肆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刘猛-初次评估”的字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一个问题,纯粹出于学术好奇:在你看来,‘清道夫’这个代号,更多意味着一种职能,还是一种身份?或者换句话说,当你使用这个代号时,你感觉你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还是成为了另一个人?”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刘猛的意料。
没有问罪行,没有问同伙,甚至没有直接问“清道夫”是谁。而是问了一个抽象的、关于身份认知的问题。
刘猛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于肆年。
那双总是麻木的眼睛里,掠过极深的困惑和警惕。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看起来像书呆子一样的顾问,为什么要问这个。
于肆年迎着他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仿佛在等待一个学生对哲学问题的思考。
漫长的沉默。
就在于肆年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记录“拒绝回答”时,刘猛嘶哑干涩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响了起来:
“……工作。”
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但在于肆年刻意保持的安静环境中,清晰可辨。
于肆年笔尖微顿,随即流畅地记录下来,并适时追问:“一份需要隐藏身份、使用特定代号、执行特定任务的工作。那么,这份工作的成就感来源于哪里?是任务完成本身,是获得的报酬,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比如,同行的认可?或者,某种自我价值的实现?”
他语速很慢,每个词都清晰,问题层层递进,从具体行为延伸到心理动机。
刘猛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是毫无反应的僵硬,而像是在抵御内心被触动的波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呼吸的节奏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可以不回答。”
于肆年适时地给了他台阶,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对极端情境下个体的动机形成感兴趣。很多人以为,做你们这类‘工作’的人,都是出于仇恨、愤怒或者单纯的暴力欲望。但根据我的研究,情况往往更复杂。有时候,可能只是一种对秩序的极端追求,或者是对自身能力的证明,甚至……是为了融入某个群体,获得一种归属感。”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猛的反应。
当他提到“对秩序的极端追求”时,刘猛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提到“证明能力”时,他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而提到“融入群体”、“归属感”时,他的呼吸明显滞涩了一瞬。
有路了。
于肆年心中了然。刘猛的软肋,很可能就在于他对那个组织的归属感和价值认同。
他没有继续紧逼,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外的时间里。”
刘猛显然又被这个问题搞懵了,他愣愣地看着于肆年,仿佛无法理解“爱好”这个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肆年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笔尖悬在纸面上。
“……没有。”良久,刘猛才吐出两个字,语气干巴巴的。
“没有爱好,没有家人朋友的联系,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份工作里。”于肆年记录着,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那么,这份工作,对你而言,可能就不只是一份工作了。它成了你生活的全部意义,是你定义自己是谁的唯一依据。”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刘猛:“所以,当你被捕,当这份工作被迫中断,当你可能再也无法以‘清道夫’的身份行动时……你的感觉是什么?是愤怒?是任务失败的挫败?是担心组织的惩罚?还是……有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自我’的茫然?”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刘猛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心理深处。
刘猛的身体很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于肆年的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那一直维持的麻木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不安、惶恐的内里。
于肆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深入下去,可能会激起他强烈的防御和抗拒。
他合上笔记本,将笔帽轻轻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评估暂时到这里。”于肆年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疏离,“谢谢你的配合,刘猛先生。”
于肆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碰到门把手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半回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对了,顺便一提。你应该认识周牧吧?哦,或者说,他的作品——张裕校长的那个案子,在你们内部的评价体系里,似乎…争议很大。有很多人认为,表演痕迹太重,留下了不必要的风险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刘猛一个人。
他依旧低着头,但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于肆年最后那段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在他原本坚如磐石的认知里,注入了第一滴怀疑。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们怎么知道内部有争议?周牧……那个废物,难道说了什么?还是……组织里真的有不同意见?
我的任务……真的不够完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