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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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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没救过来。

医院那边凌晨五点传来的消息,她失血太多,抢救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撑住。

裴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听完,说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没亮,城市沉睡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里。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匆匆走过,是值夜班的同事去食堂打早饭。

于肆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没救过来?”他看着裴铮的脸色,把豆浆放在桌上。

裴铮点了点头。

于肆年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着喝完豆浆,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贺明月再次被带进审讯室。

这次她比前两次都平静。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低头。

她坐在那张铁椅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铮和张奇峰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明月。”裴铮开口,声音平稳,“我们今天换个话题。”

贺明月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墙上移到他脸上。

“你和姜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明月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说过了,大学同学。”她说,声音很平,“后来她抢我男朋友,就绝交了。”

“只是大学同学?”

“不然呢?”贺明月看着他,眼神坦然,“你们查到的聊天记录不都看了吗?唐佑和姜然那些暧昧的对话,还有转账记录。这还不够清楚?”

张奇峰接话:“那些我们都看了。但我们现在问的不是唐佑和姜然,是你和姜然。”

贺明月沉默了两秒。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她垂下眼,“以前关系还行,后来发现她是那种人,就断了。”

“哪种人?”

“插足别人感情的人。”贺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疲惫。

裴铮往前探了探身:“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她的照片?整整一个暗格,几十张,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的。一个插足你感情的人,你留着她的照片干什么?”

贺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忘了扔。”她说,“那个暗格我很久没打开过了。”

“那为什么唐佑的照片没有?”裴铮继续问,“按理说你和唐佑在一起两年,他的照片应该也不少。但我们在你家里只找到一张,暗格里只有姜然的。”

贺明月没回答。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张奇峰换了个角度:“贺明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没有。”贺明月摇头,“人是我杀的,我认。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那姜然呢?”

“她和我没关系。”

“那她为什么死了?”

贺明月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你说什么?”

裴铮盯着她,一字一句:“姜然,昨天在酒店割腕自杀,没救过来。”

贺明月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震惊。

然后那震惊被强行压下去。她低下头,肩膀绷紧,手指死死扣着手铐。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关我事。”

裴铮看着她,没有再问。

审讯又持续了半小时,贺明月咬死了原来的说辞。说她和姜然只是普通同学,后来因为唐佑闹翻了,姜然的死和她没有关系。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眼神再也没敢抬起来。

审讯结束后,裴铮走出审讯室,汪锐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裴铮摇头:“咬死了,什么都不说。”

汪锐急了:“她图什么啊?!姜然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好扛的?说出来对她有什么坏处?反正都要蹲局子,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

张奇峰拍了拍他的肩:“别嚷。她心防太重了,不是随便问就能问出来的。”

于肆年从观察室出来,走到裴铮身边。

“她刚才听到姜然死讯的时候,那个反应是真的。”他说,“那不是一个对情敌该有的反应。”

裴铮点头。

他想起贺明月抬头那一瞬间的眼神,太痛苦了。

“这样僵持下去不行。”他说,“她死活不说,硬问没用。得换个人。”

“换谁?”汪锐问。

裴铮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

下午三点,陈恪准时出现在市局门口。

他还是那身打扮——深灰色羊绒衫,卡其色风衣,气质儒雅沉静。

见到裴铮和于肆年,他微微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于肆年身上。

“气色比上次好。”他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温和。

于肆年弯了弯嘴角:“陈叔。”

陈恪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向裴铮:“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边走边说。”

三人往审讯室走,裴铮快速把案子的来龙去脉仔细讲了一遍:唐佑的尸体、贺明月的自首、ABY毒物、暗格里的照片、姜然的出现和死亡。

最后说到审讯僵局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前。

陈恪看着玻璃另一侧那个低着头的女人,沉默了几秒。

“她很爱那个人。”他说。

裴铮一愣。

“我是说,她爱姜然。”陈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刚才说的那些——暗格里全是姜然的照片,听到姜然死讯时的反应,咬死不说和她的关系,都在指向这个。”

于肆年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那边的贺明月。

“但她和唐佑在一起两年。”张奇峰插话,“聊天记录都有,难道是伪造的?这么肯花心思?”

陈恪点点头:“她很能沉得住气,想要伪造一些暧昧的对话,太容易了。”

他转身看向裴铮:“让我和她单独谈谈。不用审讯室,换个安静点的房间,和上次李秀云一样的房间就可以。”

——

谈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贺明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不是警察的制服,不是审讯室那种刺眼的灯光。房间里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陈恪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今天的阳光挺好的。”他说,声音很温和,“你那个工作室,应该也能晒到太阳吧?”

贺明月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说你开了一家标本工作室。”

陈恪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继续说:“我儿子小时候也喜欢这些,缠着我带他去抓蝴蝶。抓回来养不了几天就死了,他哭,我说要不咱们做成标本,可以一直留着。他说不要,死了就是死了,做成假的没意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温暖。

“后来我想,他说得对。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留不住的。”

贺明月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

陈恪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过了很久,贺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真的没救过来吗?”

陈恪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问:“你问的是谁?”

贺明月没说话,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是姜然。”陈恪替她说了出来,“你想问的是姜然,对吗?”

贺明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已经开始剧烈地抖动。

陈恪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能和我说说她吗?作为……你大学时候认识的那个姜然?”

贺明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贺明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大一……军训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

“她排在我前面。太阳很晒,她回头问我借防晒霜。我说我没有,她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连防晒霜都没有。然后回去就……就把她自己的给我了。”

陈恪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贺明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起做了很多事。她说她不喜欢生物,是被调剂来的,但她喜欢看我做实验。她说我认真的时候很好看。”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把我当朋友。我不敢想别的,我从来不敢想……”

陈恪轻轻接话:“但你很喜欢她。”

贺明月没有否认。

她只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后来呢?”

“后来……后来毕业了。”贺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她回了锦阳,我留在江城。我们经常联系,感情很好。我以为……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那唐佑呢?”

贺明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疲惫,而是彻骨的厌恶。

“唐佑。”她重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畜生,他该死。”

陈恪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贺明月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我们是同一个专业的,因为都是同一个部门,我们彼此比较熟悉。去年九月,姜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妹妹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弯了弯。

“她特别高兴。她在电话里说,妹妹从小成绩就好,但因为爸妈走得早,一直很自卑,怕给姐姐添负担。这回考上重点高中,整个人都开朗了。她说要带妹妹来江城玩,让我陪她们一起。”

贺明月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很远。

“我见过那个孩子两次。瘦瘦的,扎马尾,话不多。姜然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笑,但那个笑总让我觉得……有点淡。像隔着一层什么。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就是那种安静的性格。”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有抑郁症。从爸妈走的那年就有了。她一直藏着,一直自己扛着,怕给姐姐添负担。她考上高中,不是因为她多开心,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姐姐的盼头,她想让姐姐高兴。”

陈恪没有说话。

贺明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她们来的那天,我工作室正好有个大订单,走不开。我就让唐佑帮我接待一下,陪她们转转。我想大家都是同学,他帮忙带个路,吃个饭,没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姜然给我发消息,说妹妹累了,她们先回酒店休息。我说好,明天忙完我就去找你们。”

她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姜然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她说妹妹不见了。她说早上醒来,妹妹不在房间,手机也打不通。她找遍了酒店,找遍了附近的街道,找不到。”

贺明月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报警了。我们等了六个小时,等到下午三点多。”

她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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