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轻轻接话:“然后呢?”
“然后警察打电话来,说找到了。在江里。”
她闭上眼睛。
“后来,警察把她留下的东西还给我们。有一个书包,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用。还有一封信。”
她的眼泪涌出来。
“写给姜然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有点歪。那孩子在信里说……说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一直都很累。从爸妈走的那天起就觉得累。她说她看着姐姐起早贪黑地打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给她。她看在眼里,可她什么都帮不了。”
“她说她考上高中,知道姐姐比她还高兴。但她想的却是,学费那么贵,姐姐又要更辛苦了。她不想再让姐姐为她受苦。”
贺明月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她说……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她不在乎。因为如果没有这件事,她可能还没有勇气做这个决定。”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陈恪。
“她说,让姐姐不要再费心思为她讨公道,不要去找那个人。就让姐姐当她从来没有过。忘掉她,好好活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陈恪沉默了很久。
“所以姜然后来……”他没有说完。
贺明月点头。
“她看完那封信,跪在地上,笑了。那个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
她低下头。
“她说,妹妹不让她讨公道,不让她去找那个人。可她做不到。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给过妹妹。妹妹想要什么,她都买不起。妹妹生病了,她都不知道。妹妹最后求她的唯一一件事,是让她不要追究。”
“可她做不到。”
“她说她知道她违背了妹妹的意愿。她知道妹妹会怪她。可她没办法。”
贺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说,明月,我不求她原谅我。我就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为她……杀人。”
陈恪没有说话。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所以你们决定自己动手。”
贺明月点头。
“姜然先提出来的。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明月,我不想让他坐牢了。我想让他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我说,好。”
陈恪沉默了几秒:“那戏呢?为什么要演那出戏?”
贺明月低下头。
“因为姜然。她说,如果直接杀了他,警察会查,会查到那孩子的事。会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会有人说闲话,会有人指指点点。她不想让妹妹死了还被人议论。”
她顿了顿。
“而且……那孩子在信里说了,不要为她讨公道。姜然说,她做不到不讨,但她至少可以让这件事……不跟那孩子扯上关系。就当那孩子从来没来过。”
“所以我们要让唐佑的死,变成一个简单的案子。一个被背叛的女人,一时冲动杀了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查他以前的事了。”
陈恪看着她:“所以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是你们伪造的?”
贺明月点头。
“我拿了唐佑的账号发消息,假装和唐佑已经在一起了,姜然负责……负责把自己塑造成那个‘坏人’。她说这样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万一藏不住了,就说是她勾引唐佑,是她逼我杀的。她说她是‘坏人’,没人会同情她。她说让我清清白白地活着。”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恪沉默了几秒:“那姜然为什么一定要参与?你可以一个人做。”
贺明月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她说,如果我不让她参与,她就自己去杀他。”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她已经失去妹妹了,不能再失去我。她说她要和我一起扛,哪怕最后一起死,也要一起。”
她捂住脸。
“我没办法……”
陈恪没有说话。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
过了很久,贺明月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一起想的每一个细节。时间是我选的,毒药是她弄的,那个姿势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她说,让他死成耶稣的样子,让他赎罪。”
她顿了顿。
“她本来想亲自动手。我说不行。我说你妹妹的事,已经够你受的了。这个我来。”
陈恪轻轻接话:“所以最后的计划是,你杀了唐佑,然后去锦阳找她。”
贺明月点头。
“她说她在车站等我。她说她会一直等,等到我来为止。她说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几个小时,我们也要在一起。”
她的眼泪涌出来。
陈恪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没去?”
贺明月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因为……因为她还有妹妹。”她说,声音断断续续,“那孩子没了,但……但她的墓还在。每年清明,总要有人去扫墓,去烧纸,去看看她。如果我和姜然都跑了,都进去了,谁去看那个孩子?”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陈恪。
“我本来买了去锦阳的票。上了车,坐了三站,到江泉站的时候,我下来了。”
她顿了顿。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趟车开走,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呢?”
“然后我把手机卡扔了,在城里转了两天。最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等你们来找我。”
陈恪沉默了几秒:“你故意暴露的?”
贺明月点头。
“她知道吗?”
“不知道。”贺明月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她不知道我没去。她一定还在等,一直等……”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想过给她打电话。想过告诉她别等了。但我怕……我怕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坚持不下去了。我就想跑回去找她,什么都不管了。”
陈恪看着她,目光里有很深的东西。
“贺明月,你有没有想过,她宁愿你什么都不管?”
贺明月愣住了。
“她宁愿你去找她。”陈恪说,“哪怕最后一起被抓,哪怕只有一天,她也想要那一天。”
贺明月的眼泪涌出来。
“我不能……”她的声音嘶哑,“我不能让她为了我……丢掉她妹妹。”
陈恪轻轻接话:“可她已经丢了。”
贺明月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丢了。”陈恪说,“从那个孩子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丢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撑着,在等你。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以为你替她扛了,她就能好好活下去。可她活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贺明月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哭得说不出话,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暖。
“我喜欢她。”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一直喜欢,喜欢了好多年。”
陈恪点了点头。
“她喜欢你吗?”
贺明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却是她走进市局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说喜欢。”她说,眼泪又涌出来,“她说从一开始就喜欢。她说那天回头找我借防晒霜,其实不是真的需要,只是想找个理由跟我说话。”
她捂住脸,又哭又笑。
“她说她一直不敢告诉我,怕吓到我。她说她等了好多年,等我有一天能发现。”
陈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阳光渐渐西斜,把他们谈话的影子拉得更长。
最后,贺明月抬起头,看着陈恪,声音沙哑:
“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恪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贺明月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窗外的阳光。
审讯结束后,陈恪走出谈话室。
于肆年站在走廊里等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恪看着他,笑了笑:“问出来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接着忙吧。”
突然的一瞬间,他含满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不可察觉的、极复杂的情绪。
于肆年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陈恪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肆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裴铮从观察室出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于肆年摇摇头:“没什么。”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
凌晨三点,医院。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地面。
护士从病房里推出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走廊尽头,几个人站在那里。
裴铮、于肆年、两个值班的民警。
还有一个女人。
贺明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上还戴着手铐,身上还穿着那件橙色的的看守所衣服。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担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动。
但就在担架即将越过她的那一刻,她伸出带着手铐的手,轻轻碰了碰白布。
很轻。
轻得像怕弄脏似的。
她的手指按在白布上,停留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收回手。
她没有掀开白布看那张脸。没有哭。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白布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想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跟着警察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几秒,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