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面前的资料越堆越厚。
于怀远的个人信息、江泉那边的旧档案、赵诚的社会关系调查、那个“引路人”帖子的打印件。每一样他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越看越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汪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裴队,查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赵诚和于怀远的关系,他们真就是普通大学同学。同一届同一专业,但导师不同,宿舍楼也不在一处。我去问了几个还健在的同窗,都说他们那会儿没什么交集,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裴铮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几个老教授的证言写得很详细:
“赵诚?记得,话不多,成绩中等,存在感不强。”
“于怀远?那可是好学生,年年拿奖学金,后来留所了。”
“他们俩?没什么印象……好像不是一个课题组的吧?”
每一份证言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裴铮放下那几张纸,靠在椅背上。
汪锐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问:“裴队,你是不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裴铮沉默了几秒。
“说不上来。”他说。
汪锐没接话。
裴铮继续说:“一个大学同学,十几年没联系,见他儿子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活着’。你觉得这正常?”
汪锐摇头:“不正常。”
“可他俩就是没交集。”裴铮盯着那几张纸,“档案里没有,人证里没有,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汪锐压低声音:“裴队,这事儿……要告诉于博士吗?”
裴铮摇了摇头。
“还没查出来什么,先别告诉他。”他说,“免得他多想。”
汪锐点点头:“明白。”
裴铮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抽屉,锁好。
“我出去一趟。”他说。
——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
裴铮推门进去的时候,于肆年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队?”
裴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中午了。”他说,“一块儿吃饭?”
于肆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今天不行。”
“有事?”
“陈叔家。”于肆年说,“他腰疼,最近还要搬家,江姨去外地了,让我过去帮忙收拾收拾东西。”
裴铮点了点头。
“行。”裴铮说,“那改天。”
他转身要走,于肆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铮。”
裴铮回头。
于肆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被压下去。
“没什么。”他说,“路上慢点。”
裴铮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裴铮走出一段,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刚才于肆年眼睛里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想说什么?
裴铮站在原地想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往食堂走去。
于肆年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说什么。
说赵诚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说他昨晚一夜没睡。说他脑子里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可就是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那些数字和公式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都进不去。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
小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门口,仰头看着他。
于肆年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绕过它往外走。
小花追了两步,蹲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
于肆年把车停在陈恪家楼下。
这是一片老小区,楼层不高,绿化很好。
深冬的下午,阳光寡淡,风有点硬。楼前的几丛竹子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也黄了,但地面扫得很干净,一片枯叶都没有。
于肆年看着那几丛竹子,想起小时候陈恪跟他说过的话:“竹子这东西,看着清高,其实最好养活。给点水就长,不给水也死不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陈恪为什么说这个,现在也不明白。
他上了楼,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陈恪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上还沾着点灰。看见于肆年,他眼睛弯起来,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于肆年换鞋进去。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沙发上盖着防尘布,墙上挂了几十年的那幅山水画已经取下来了,靠墙立着。
“怎么突然要搬家?”于肆年问。
“你江姨单位分了套新的,那边离她上班近。”陈恪说着往厨房走,“你先坐,饭好了,咱们吃了再干活。”
于肆年跟过去,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上炖着汤,案板上摆着两盘炒好的菜。
“陈叔,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陈恪把他往外推,“马上就好。”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餐桌前。
陈恪给他盛汤,一边盛一边说:“你知道,你江姨手艺好,我这不行,就会这几个家常菜。你凑合对付对付,别嫌弃。”
于肆年低头抿了一口汤。
“挺好。”他说。
陈恪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话少,说句挺好,那就是真好了。”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陈恪问他最近案子怎么样,他说还行。陈恪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陈恪问他食堂的饭吃得惯吗,他说还行。
陈恪笑着摇头:“你这‘还行’能用一辈子。”
于肆年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开始干活。
陈恪指挥,于肆年动手。书房的书装箱,客厅的摆设打包,卧室的衣柜清空。于肆年搬东西,陈恪在旁边分类,时不时说一句“那个放左边”“这个要单独包”。
“你这体力可以啊。”陈恪看着他把一箱书搬起来,笑着说,“比小时候强多了。那会儿你帮我搬东西,搬两本就不行了。”
于肆年把箱子放下:“那会儿几岁?”
“十四?十五?”陈恪想了想,“你爸刚走那年,你妈也……你搬来我家住,帮我收拾你那个小房间。搬了两本书就累的不行,满头汗。”
于肆年愣了一下。
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是别人的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让你坐在沙发上歇着,就自己去搬了。”陈恪说,“你坐那儿发呆,你江姨看着要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