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没说话。
陈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想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于肆年点点头,继续搬东西。
三点多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大半。
于肆年站在凳子上,把高处的书一摞一摞往下递,陈恪在下面接着,装箱,封口。
“陈叔,你这书可真多。”
“一辈子就攒这点东西。”陈恪笑着说,“你不也攒一堆书吗。”
于肆年正要说什么,陈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陈恪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陈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主卧那边你收拾完就行,客厅的等我回来弄。”
于肆年点头:“行。”
陈恪拿着手机进了阳台,门关上了。
于肆年继续干活。
主卧的书架不大,他很快收拾完了。
书装箱,杂物分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弄完的时候,他站在主卧门口看了一眼——空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他往客厅走。
客厅的书架还剩大半。他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继续收拾。
书一本一本抽出来,分类,装箱。大部分是心理学专业书,还有一些文学、哲学、历史。于肆年一边整理一边扫过那些书名,脑子里想着陈恪这些年确实看了不少书。
抽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那些无字书脊的硬皮书,好像是陈恪这么多年以来写的日记。
他觉得无伤大雅,于是一本本抽出来放进纸箱里。
突然抽到一本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于肆年把照片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十岁的样子,瘦瘦的,眉眼清秀,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背后是一片樱花。他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里没什么光。
于肆年看着那张脸,觉得很陌生。
他不认识这个男孩。
可能是陈恪以前的学生,或者是哪个熟人的孩子。于肆年没多想,准备把照片夹回书里。
他随意翻开那本书的一页——
几行字映入眼帘。
很小,密密麻麻的,是手写的。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随手记下的随笔。
于肆年本不想看,但那行字太近了,近得他一低头就看见了:
“他说他想死。怎么会?我的教育怎么可能会出错。我试图引导他。”
于肆年的手指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他不该看。这是陈恪的私人物品,他应该放下,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有放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翻。
前面还有。
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记录。日期从很久以前开始,早到于肆年还没出生。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的工整,像是在慢慢形成某种习惯。
“他比预想的更敏感,需要更小心的引导和更温和的方式。”
“他终于能够信任我了。”
“他开始主动分享自己的想法。这是好迹象。”
“他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我知道,这是存在危机,他抑郁了,可是怎么会?”
于肆年一页一页翻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是日记。
这是一份记录。
一个孩子的成长史。每一步都被记下来,每一次谈话,每一个反应,每一句关键性的话——全都被记下来。
陈恪像一个实验记录员,在记录他的“样本”。
于肆年翻到一页,页角折了一下。
他翻过去。
两个字:
死亡。
于肆年脑子嗡的一响,接着后面几页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于肆年继续往后翻。空白,空白,空白,然后——
“友人遗孤。”
下面赫然写着三个字:于肆年。
于肆年的手抖了一下,往后翻了一页。
“第一天接触。他更沉默,更难接近。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依赖,他把我当成唯一的亲人了。这很好。”
他继续翻。
一页一页,全是他。
他的初中期中考试成绩。他的高中分科选择。他高考后的专业填报。他的每一个生日,陈恪都会写一段话。
“他上初二了,还是没有自己的朋友,外部社交会影响他对我的依赖程度。但我不能干预,只能观察。”
“他考了年级第三。我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不要。这孩子太懂事了。”
“他今天问我:陈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回答: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信了。人类对情感纽带的渴望真是惊人地一致。”
于肆年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他继续翻。
“他上高中了。他开始思考未来。我问他以后想学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心理学不错,可以帮人解决问题。他没接话。还是太封闭自己了。”
“他上了大学,很少回来。距离感增加,依赖度下降。我需要调整策略,不能追,只能等。他总会回来的。”
“今天,他告诉我他染了头发,红色的。我说这是他的自由,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这很好,说明这是他能够去探寻自我,宣告独立的一种方式。”
“他毕业了,留在江城工作。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外地,他说这边有我。他的依赖惯性仍在延续。”
“他恋爱了吗?我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他需要自己的空间,过度干预只会引起警觉。”
于肆年翻到一页,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我教了三十年心理学,看不懂一个孩子的眼神。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能。我隐藏得很好。”
于肆年看不下去了,合上那本书。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突然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书架,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那些年……
那些他以为的亲情,那些他以为的温暖,那个他以为的唯一的亲人……
全是记录。
全是观察。
他是一个样本。
那个男孩死了。因为陈恪的教育失败,他死了。
然后陈恪换上了他。
于肆年扶着书架,大口喘气。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字句在眼前反复闪现。
于肆年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这些年被欺骗的亲情?哭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还是哭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试验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陈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
“你看到了?”
于肆年转过身。
陈恪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那样看着于肆年,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看着他满脸的泪痕。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黄昏的光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