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于肆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书,指节发白。他看着陈恪,那张熟悉的脸上依旧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温柔,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他脊背发凉。
陈恪走过来。
他伸出手,从于肆年手里轻轻抽出那本书。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于肆年小时候,他帮他整理书包时那样。
然后他从书里取出那张照片。
“他叫陈铭轩。”陈恪看着照片上的男孩说,声音很平,“我儿子。”
于肆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恪。
陈恪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2018年走的。”他说,“跳楼。”
于肆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恪继续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爸,你研究了一辈子人心,可你从来不知道你儿子在想什么。你那些理论,那些方法,对我没用。你看不懂我。你谁都看不懂。”
他顿了顿。
“他说得很对,我是真的看不懂他。”
于肆年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他想起这些年,陈恪偶尔会在四月份消失几天,回来后眼睛红肿,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他问过,陈恪说是去给老朋友扫墓。
他信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老朋友”是陈恪的亲生儿子。
“他走之后,我把自己关了三个月。”陈恪继续说,“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哪里错了?我研究了三十年的心理学,我用尽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我甚至放下那些理论,只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可他还是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我这个人有问题。我太相信那些理论了,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我以为我能看懂他,其实我什么都没看懂。”
于肆年的眼眶开始发酸。
陈恪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你来了,就像天赐的礼物。”
他说得很轻,轻得如一片落叶。
“你爸妈走后,你无依无靠。我去接你的时候,你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有人拉他一把。”
他顿了顿。
“还有,我想证明一件事。”
于肆年看着他。
“证明我没错。”陈恪说,“我的教育方式,我的心理学理论,我这一辈子的研究,它们不是没用的。铭轩的离开,是我没做好。但如果我能把另一个孩子带好,能让他好好长大,成为一个正常人,那我至少……至少还能证明,我学的那些东西,是有意义的。”
于肆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看着陈恪,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你一直在记录我。”他说,声音沙哑,“从我来你家的第一天起。”
陈恪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我承认。”
于肆年的手在抖。
“每一次谈话,每一次反应,每一句关键性的话。你都记下来了。”他说,“我是你的样本,对吗?”
陈恪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看着于肆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一开始,”他说,“一开始确实是。”
于肆年闭上眼睛。
那个词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他心里。
他明白,陈恪是个骄傲的学者,心理学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理论就如同他的生命。他可以理解,真的。
可他是于肆年。是那个习惯于用数据和逻辑分析世界的研究员。他在意的是“样本”这两个字,在意的是陈恪将他看作一串数据。
他在意亲情。在意那些温暖。
如果连这十四年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怕一睁开,那些年就会碎掉。
“可后来不是了。”陈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有了一点颤抖,“小年……后来不是了……”
于肆年睁开眼。
陈恪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原地,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人,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说,“可能是你第一次发烧,我守了你一夜,看着你睡着的样子,想着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可能是你中考出成绩那天,你跑回来跟我说‘陈叔我考上了’,笑得那么开心。可能是你高考填志愿,你选化学没选心理学,我生了好几天的气,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记了那么多,后来翻出来看,看的不是数据,是你。”他的声音开始发哽,“看你长高了,看你变瘦了,看你笑起来的样子,看你发呆的时候像谁。我看着那些记录,想的全是:这孩子,是我带大的。”
于肆年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我做错了。”陈恪说,“我不该那样记。可那是我的习惯,我改不掉。我不是在观察你,我只是……只是想留下点什么。我怕有一天你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想碰于肆年的肩膀,又停住放下。
“小年,你可以怪我。”他说,“你怎么怪我都行。但有一件事你要信我,我对你的好,是真的。不是记录,不是观察,是真的。”
于肆年看着他,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滚落的眼泪。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发烧时守在他床边的那双手。想起返校前一天给他煮的那碗面。想起高考那天等在考场外的那道身影。想起每一次他回江城,那个人永远站在门口,笑着说“回来了”。
整整十四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四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陈恪看着他,等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于肆年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记录,那些数据,那“样本”两个字。可同时涌上来的,还有那些画面,那些温度,那些真实的、无法作假的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在哭。
他从来没见过陈恪对着他哭过。
于肆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抱住了陈恪。
陈恪僵住了。
于肆年把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不怪你。”
陈恪的肩膀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放在于肆年后背上。那只手抖得厉害,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小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于肆年没有抬头。
他只是那样抱着他,像很多年前,他刚来这个家时,那个人抱着他一样。
窗外,夕阳沉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把整个客厅染成暖橙色。
于肆年闭上眼,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他想起裴铮。
想起那个人看他时的眼神,想起寒风中递过来的外套,想起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至少,还有一个人。
至少,还有裴铮真的对他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然后他更紧地抱住了陈恪。
———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件事。
之后的半小时里,陈恪继续收拾客厅的书架,于肆年把客卧剩下的杂物装进箱子。谁都没再提那本日记,没提陈铭轩,没提那些记录。
只有偶尔的几句对话:
“这个放哪?”
“左边那个箱子。”
“好。”
“喝点水吗?”
“不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于肆年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里空了一块。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模糊了。
五点半,他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
“陈叔,我先走了。”他站在门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市局还有事。”
陈恪正在客厅整理那些书,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于肆年。
那双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好。”他说,“路上慢点。”
于肆年点点头,转身推门。
“小年。”
他停住,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
“……没事。”陈恪的声音有些哑,“去吧。”
于肆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楼前偶尔传来的人声。他靠在墙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飘散。
站了快五分钟,他才直起身,下楼。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然后缓慢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