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正中,桌上的茶水换了两杯,第一杯凉透了倒掉,第二杯又凉透了。
裴铮盯着桌上那堆卷宗,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些字在眼前飘来飘去,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句子。他把赵诚的卷宗翻出来,又翻出于怀远的旧档案,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任何新东西。
“裴队。”
汪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铮抬起头。
汪锐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脸上带着点疲惫。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又看了看裴铮的脸色,叹了口气。
“还没进展?”
裴铮摇摇头。
汪锐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我这边也是。”他说,“能查的都查了,能问的都问了,那些人全程就是‘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说过’。”
裴铮没说话。
汪锐继续说:“赵诚那边更不能无缘无故地审。咱们凭什么审他?就因为他是于怀远的大学同学?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当年那些老教授都说了,他俩没交集。”
裴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汪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裴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点,“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裴铮睁开眼,看着他。
汪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要不……咱从于博士那儿入手?”
裴铮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汪锐赶紧补充,“但你想啊,他爸的东西应该都在他那儿放着呢。档案里查不到的,卷宗里没有的,可能他家里有。日记、笔记、旧照片,随便翻出来点什么,可能就是线索。”
裴铮盯着他,没说话。
汪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而且于博士自己……他肯定知道他爸的事。咱直接问他,他要是愿意说,那当然更好……”
裴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直接去问他?”他的声音沉下来,“问他什么?‘你爸是不是跟ABY有关’?‘你爸妈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汪锐张了张嘴,没接话。
“那是他爸妈。”裴铮一字一句,“他爸妈死了十四年了。十四年。他现在好不容易走出来一点,然后去问他这个?”
汪锐低下头,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铮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那这么查下去,咱们也查不出来啊……”汪锐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要不……咱去他家里看看?就偷偷的,不让他知道。”
裴铮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偷鸡摸狗的事,亏你也想得出来?”
汪锐被噎了一下,赶紧摆手:“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裴铮盯着他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以后这种话别说了。”他的声音恢复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于肆年是咱自己人。再怎么查,也不能查到他头上去。”
汪锐点点头,没再吭声。
裴铮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汪锐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说的有一句是对的:这么查下去,真的查不出来。
旧档案就那么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行字都能背下来了。那些老教授倒是有几个还健在,但问了一圈,都说记不清了。
一个能用的线索都没有。
裴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如果真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那是于肆年。
不是嫌疑人,不是证人,是他——
是他什么人?
裴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同事。搭档。朋友。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止。
他想起那天晚上,于肆年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于肆年压在他身上,那人垂下的眼睫轻轻落下的吻。想起昨天,他盯着自己的伤口,说要买疤痕膏。
想起前两天,于肆年主动来找他吃饭。
那时候,于肆年的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出了事。他在难过。他需要人陪。
所以他陪了。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
可现在呢?
现在他要怎么面对那个人?当着他的面问他爸的事?还是背着他翻他家的东西?
裴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绝对不行。
汪锐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
“裴队,我知道你为难。”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但咱们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赵诚那边不能无缘无故地审,那些老教授说记不清了。咱还能怎么办?”
裴铮没说话。
汪锐继续说:“我不是说要害于博士,我就是觉得……咱要是真查出来什么,那也好意思告诉他。要是咱一直查不出来,就这么拖着,那才是对他愧疚。你想啊,万一他爸真有什么事,咱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铮睁开眼,看着他。
汪锐的目光里带着点犹豫,但也带着点真诚。
裴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把那堆卷宗收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汪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行。”
裴铮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汪锐叹了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
裴铮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汪锐那句话:
“要是咱真查出来什么,那也好意思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怀疑你妈的死跟ABY有关”?告诉他“你爸的死可能不是自杀”?
裴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想到于肆年那双眼睛。平时冷冷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但在某个瞬间,那里面会有一种很脆弱的感情一闪而过。
那种眼神,他不想再看到了。
可汪锐说的也没错。
如果真查不出来,如果就这么拖着,那才是对不住他。
裴铮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
今天的食堂比平时安静些。
裴铮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旁边桌有人在讨论案子,声音压得很低。远处有笑声传来,是技术队那几个干警。
他听不进去,也笑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上午那些话。
“要不从于博士那儿入手?”
“咱去他家里看看?”
裴铮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是什么味。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餐盘发呆。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吃完午饭,他站起来往外走。
刚出食堂门,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陆鸣你别急,肯定能找到的!”
“我找了一上午了,到处都找遍了……”
裴铮循声看过去。
陆鸣站在走廊中间,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旁边围了好几个人,小刘、几个技术队的姑娘,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