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局里所有人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转得停不下来。
Λ论坛的私密区终于进去了。
小李——常乐临走前托付的那个年轻技术员,带着网侦小组连熬了两天,总算让一个潜伏账号通过了层层审核,被邀请进了那个传说中的“私密区”。
裴铮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滚动的帖子。
表面和之前的公开区差不多,不过更偏激。隐晦的语言,加密的暗语,那些熟悉的词汇:“升华”“圣水”“净化”……一个个跳进眼睛里。
“他们连说法都不换一套。”汪锐在旁边嘀咕,“这也太狂了。”
裴铮没说话。
张奇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裴队,你看这个结构。”
他指着屏幕上的帖子:“这个论坛,好像没有很明显的分级制度。不像咱们之前捣毁的那个,什么园主、园丁、清道夫,一层一层的。”
裴铮凑过去看。
确实。
Λ论坛的架构是一条直线。没有清晰的层级,没有明显的管理者。所有用户都匿名,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
“这是他们所谓的信仰。”裴铮说,“不可亵渎的东西。上次那个论坛,更像是一个商业化的犯罪平台。但Λ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信那套东西。”
张奇峰点点头。
裴铮转向小李:“盯紧了,注意安全。一旦有暴露的风险,立刻撤。”
“明白。”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裴铮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实验室的门就在走廊那头,他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看见于肆年低头忙碌的背影,又收回目光。
他想找机会说清楚。
但每次刚要开口,就有新的事把他拽走。
借口。
他知道这是借口。
那天晚上在医院后花园里,于肆年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得。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裴铮是直,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可正是因为他听懂了,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告诉于肆年,你对我敞开心扉的时候,我正在查你爸?你把你最脆弱的一面摊开给我看的时候,我兜里还揣着从你家里偷拍的照片?
他没法开口。所以他拖着。
一天,两天,三天。
拖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
于肆年也察觉到不对了。
裴铮在躲他。
没有那种刻意的躲,只是每次路过实验室时脚步加快的那零点几秒,是开会时目光刚对上就移开的那个瞬间,是中午吃饭时永远恰好不在的一个位置。
于肆年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他想起那天晚上花园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还是不够直白?
他不知道。但裴铮肯定听懂了。不然不会躲。
于肆年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算了。再等等。
——
除夕的前几天,办公室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汪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开始嚷嚷着聚餐了。但今年他没喊。Λ论坛刚有突破,常乐那边出了事,裴铮和于肆年那边还一团乱麻。
汪锐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门被推开。
常乐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圈,那件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我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鸣第一个冲过去。
“常乐!”她一把抱住她,声音发哽,“你怎么就回来了?你不多休息几天?”
常乐被她抱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鸣的背。
“没事。”她说,“工作不能耽误太久。”
陆鸣松开她,眼眶红红的,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常乐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张奇峰走过来,皱着眉:“常乐,你这状态不行,再歇几天。”
“我真没事。”常乐说,“在家也是躺着,躺着更难受。不如来干活。”
她绕过张奇峰,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动作很慢。
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乐抬起头,看见大家还愣着,又笑了一下。
“都站着干什么?”她说,“干活啊。”
汪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向裴铮。
裴铮站在那儿,看着常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回来就好。有事随时说。”
常乐点点头,已经低头开始看屏幕了。
于肆年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办公室里这一幕。
常乐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侧脸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一抬头,裴铮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裴铮。”于肆年叫住他。
裴铮脚步顿了一下。
于肆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往办公室里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常乐情绪不太对,你多关注关注她。”
裴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常乐正低着头看数据,侧脸苍白。
他点点头:“我知道。”
于肆年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于肆年。”
于肆年停下。
裴铮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于肆年看着他,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
“明天晚上……”裴铮终于开口,“明天晚上有空吗?”
于肆年愣了一下。
“我请你吃饭。”裴铮说,语气尽量放得自然,“马上除夕了,就当……提前过个年。”
于肆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好。”他说。
裴铮点点头,没再说话。
于肆年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他嘴角又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不知道裴铮请他吃饭是为了什么。但那顿饭,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去。
他推门进实验室,靠在门上,闭上眼。
他心里那些因为陈恪压了好几天的阴霾,好像被拨开了一点。
——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看见于肆年转身时眼里那点亮光了。
那个人以为他在靠近。那个人以为他是真的想请他吃饭。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裴铮垂下眼。
他想起于肆年刚才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他说“好”的时候,语气里藏不住的轻快。
如果他知道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裴铮不敢想,他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