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

常乐一个人坐在工位前，盯着屏幕上的Λ论坛，已经看了很久。

那些帖子一条一条从眼前滚过。隐晦的用词，华丽的修辞，把死亡包装成“升华”，把痛苦美化成“净化”。

放在以前，她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帖子上。

标题是黑色的加粗字，在一片灰白的论坛界面里格外显眼：

【殉情：生命最极致的告白】发帖人：知心

她点进去。

帖子很长，用诗一样的语言写着：当两个人相爱到极致，死亡不是分离，而是永恒的相聚。灵魂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再没有痛苦，再没有分离。殉情不是逃避，是对爱情最勇敢的证明。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离开的人，是去为爱人铺了一条路。

评论里有人在附和，有人在分享感悟，有人在问“怎么才能做到”。

常乐看着那些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想起宋依然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是在货车撞过来的瞬间，他扯开自己的安全带，把她揽着，自己挡在前面。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好像在说：别怕，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哭。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她，怪她自己活下来，他却走了。

她打开手机。

百度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她慢慢打出几个字：

「人死后会知道活着的人在做什么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全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她一条一条往下滑，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又打：

「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哭他能看见吗」

「他会不会怪我」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重新打：

「想随他去」

手指悬在搜索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

裴铮今天走得很晚。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那顿饭、于肆年眼里那点亮光、他自己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白天论坛里那些关于“殉情”的帖子又浮上来。他想起常乐这几天强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他转身，往技术队那边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他走到底，拐弯，忽然停住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谁这么晚还没走？

他走过去，推开门。

常乐坐在工位前，背对着门。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铮脚步放轻，走近了几步。

她没反应。

她太专注了，裴铮走到她身后两步远，她都没听见。

裴铮皱了皱眉。

他看见她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Λ论坛的帖子。标题里有什么“殉情”之类的字眼。

裴铮的心猛地一沉。

“常乐。”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常乐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

她看见裴铮站在身后，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快。

裴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常乐的脸色白得吓人。那双眼睛下面青黑太重了，嘴唇也干裂着，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

“裴队……”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还没走……”

裴铮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手机给我。”

常乐的手按在手机上，按得更紧了。

“裴队，我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

裴铮伸出手。不是抢，只是伸着，等她自己给。

常乐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裴铮没收回手。

过了几秒，常乐的手指松开了。

裴铮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那几行搜索记录，看着那个“想随他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个关于殉情的帖子还开着。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开搜索记录，一条一条删掉。然后把那个“想随他去”的搜索词也删掉。清空历史，关闭浏览器。

他把手机息屏，递还给常乐。

常乐接过来，低着头，没说话。

裴铮拉了条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这几天很多人去看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说了很多话。你听不进去，这很正常。”

常乐没说话。

“安慰的话说再多，自己走不出来也没用。”裴铮继续说，“但有一句话，你得听进去。”

他顿了顿。

“宋依然最后把你护住，不是为了让你现在跟他走。”

常乐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你在想什么，”裴铮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得有多难受？”

常乐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但没有声音，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裴队……”

裴铮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个地址发到她微信上。

“这个地址。”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心理服务中心，专门针对创伤后应激的。明天就去。”

常乐看着那个地址，没说话。

“不是建议。”裴铮的声音沉下来，“是命令。你必须去。不去，我亲自绑你去。”

常乐愣了一下。

裴铮看着她，语气缓了缓：“你这样的状态，宋依然不会放心的。”

常乐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裴铮在办公室里又待了很久。

常乐整理好情绪，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裴铮一眼。

“裴队，”她的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裴铮摆摆手：“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常乐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裴队，”她回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铮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那台已经关掉的电脑，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是这座城市里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他想起常乐刚才的样子。想起她手机里那个搜索词。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于肆年也不在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