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今天多云,阳光难得地透进窗户,在走廊上铺出一片暖色。
常乐站在裴铮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裴铮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材料,对面还站着于肆年,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像是在汇报什么。
常乐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出去。
“裴队,你们先忙,我一会儿再来。”
裴铮抬起头,看见是她,摆摆手:“没事,进来吧。什么事?”
常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于肆年往旁边让了让,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裴队,我预约上了。”常乐走到裴铮桌前,把平板递过去。
裴铮正在翻卷宗,抬起头:“什么?”
“心理医生。”她的声音比前几天平稳了些,但还是能听出一点疲惫,“心理咨询中心的。明天就去。”
裴铮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介绍页。西装革履,面容温和,一看就是那种让人愿意倾诉的长相。履历很长,密密麻麻的,什么国际认证、什么创伤干预专家……
“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客座教授。”常乐在旁边补充,“研究方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挺对口的。”
裴铮点点头,把平板还给她:“约的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常乐说,“谢谢你,裴队。”
“谢什么。”裴铮摆摆手,“好好治,早点回来干活。”
常乐勾了勾唇,那笑容比前几天真实多了,但还是显得疲惫。
常乐站在旁边,等着。
于肆年无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屏幕。展鑫两个字跳进眼睛里。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展鑫。
这个名字……
裴铮察觉到他的反应,抬起头:“认识?”
于肆年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裴铮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那行履历:“展鑫,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这是陈教授在的学校。就那几个心理学教授,你觉得眼熟也正常。”
于肆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裴铮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没什么事了,你忙吧。”
“好。”
于肆年转身要走。
“于肆年。”
他停住,回头。
裴铮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晚上别忘了。”
于肆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记得。”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
于肆年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名字。
展鑫。
不是在学校里见过的。他确定。
那是在哪儿?
他想不起来。
路过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里面很热闹,键盘声、讨论声混成一片。他想起昨天Λ论坛的突破,想着进去看看进度也好。
他推开门,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猛地冲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哎哟——”
汪锐的声音炸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清面前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于博士!”汪锐的脸瞬间白了。
于肆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满地的纸,说了句“对不起”,弯腰就要帮忙捡。
“别别别!”汪锐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扑过来想按住那些纸,“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几乎是用扑的,想抢先按住那些纸。但于肆年的手已经落下去了,捡起了最边上的一张。
那页纸上只有六个字:
“妻已去,无牵挂。”
于肆年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整整三秒。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旁边还有字。
是裴铮的笔迹。
他当然认得。
那上面写着:“笔迹对比:遗书与笔记存在差异,‘竖’笔无回锋,末笔有顿点。”
于肆年的呼吸开始发紧。
他又看向地下那沓纸。不止这一张。还有很多。
汪锐在旁边快急哭了,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纸收起来。但他动作太慢,或者说于肆年的手太快——
于肆年一把抢过那沓纸。
“于博士!不是你想的那样!”汪锐试图阻止他看下去,声音都变了调,“你听我解释!”
于肆年当然听不进去。
他开始翻。
一张,两张,三张。
案子的卷宗。赵诚的口供。于怀远的资料。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照片。
那是他客卧里的书架。角落里,那张家人的全家福,被拍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裴铮的标注:“客卧书架,于怀远部分遗物存放处。”
于肆年的手开始抖。
他又翻下一页。
是他父亲的笔记。那几本书,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页的笔记都烂熟于心。旁边还有书名、页码、日期、便利贴上的字,全都拍下来了。
旁边是裴铮的字迹:“疑似于怀远亲笔,待查。”
于肆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
那天裴铮说去他家做饭,说学了新菜,说要给他改善伙食。
他以为裴铮是看出他情绪不好,在安慰他。他以为裴铮是想靠近他。他以为……他以为裴铮对他,也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原来是为了这个。
原来那些关心,那些饭,都是铺垫。
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打开家门,让裴铮有机会进那个房间,翻那些东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于肆年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他弯下腰,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上次在陈恪家,看到那本记录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恶心。
想吐。
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又被利用了。
他又一次,把真心掏出来给人看,然后被人踩在脚下。
陈恪是那样。裴铮也是那样。
他以为除了陈恪,至少还有一个人对他好。他以为那些心照不宣的时刻是真的。他以为那天晚上在花园里,他说的那些话,裴铮听懂了。
原来什么都没懂。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手里可利用的物品。
于肆年撑着身体,大口喘气。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汪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于博士,你听我说,这事不怪裴队,是我出的主意,都是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裴铮从拐角走过来,身后跟着常乐。
他看见汪锐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再看见于肆年手里那沓纸,看见他弯着腰、浑身发抖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