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了就是做了。他认。
于肆年慢慢直起身,他顺着汪锐的目光转过头。
他看见裴铮站在那里。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那双他以为藏着温度的眼睛。
于肆年的眼眶红透了。他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铮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于肆年……”
“你也在利用我,对吗?”
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裴铮愣住了。
也?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于肆年已经继续说下去,声音颤抖,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那天你说是给我做饭……你是去偷拍的,对吗?”
裴铮沉默了。
“你在查我爸。对吗?”
“我……”于肆年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
裴铮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低下头。
“是。”他的声音很沉,“我认。”
于肆年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本来今天晚上,”裴铮垂下眼,继续说,“想跟你说清楚的。”
于肆年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以为……
他以为裴铮约他吃饭,是因为那天晚上在花园里,他那些话裴铮听懂了。
他以为裴铮也想靠近他一步。
原来是为了这个。原来是为了说清楚这件事。
于肆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汪锐在旁边急疯了。他冲过来,挡在两人之间,对于肆年喊:“于博士!这事不怪裴队!是我出的馊主意!是我说的从你那儿入手!你要怪就怪我!”
于肆年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汪锐轻轻推开。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裴铮。
走到他面前,站定。
距离太近了。近到裴铮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苍白的皮肤,能看清他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印。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于肆年问。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所有的质问都重。
裴铮张了张嘴。
“为什么背着我偷偷查?”
“我……”
“你是不是觉得,”于肆年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我不会告诉你?”
裴铮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
“那天晚上,”于肆年的眼眶终于红了,“我在医院后花园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记得吗?”
裴铮当然记得。
“我以为你听懂了。”
“我以为你愿意听这些,还愿意约我出去,是因为你……”
他没说完。
但那没说完的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裴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于肆年。那个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像一个被撕碎的布偶。
专案组办公室里探出几个脑袋,张奇峰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这边。有人想出来调解,被汪锐堵回去了。
“于肆年……”裴铮想说什么。
但于肆年没让他说完。
“裴铮,我以为你不一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刀,狠狠扎进裴铮心里。
于肆年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低下头,手撑着额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他想起陈恪那些日记。想起那些“样本”“观察”“记录”。
又想起裴铮那些照片。那些偷拍的、属于他父亲的笔记。
两个人在他脑海里重叠。一样的好,一样的假,一样的……让人恶心。
“于肆年。”
裴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于肆年没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回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常乐还没反应过来,于肆年已经走了。
张奇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
“完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常乐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对着汪锐就是一拳。
“你是不是傻!”
汪锐被她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躲。
“这样的事亏你想得出来!”常乐的眼睛也红了,“你这么多年的警察白干了吗!他是于肆年!是我们自己人!”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汪锐。
“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
“裴队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
“这下好了,第一次见于博士这样……”
汪锐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够了。”
裴铮开口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裴铮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
“腿是我迈进去的,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怪汪锐。”
众人沉默了。
张奇峰穿过人群走过来,拍了拍裴铮的肩。
“你打算怎么办?”
裴铮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
于肆年的实验室在那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让我想想。”他说。
——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那儿发呆。
常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刚才于肆年的样子。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又想起自己这几天经历的那些事。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受伤,是能看见的。哭出来,喊出来,闹出来。
但有些人受伤,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