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没有坐以待毙。
但于肆年需要时间。他太清楚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想过发消息。
但同事都发过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已读回执,没有回复。于肆年的手机静音了,像他这个人一样,彻底关上了门。
裴铮盯着那个风景头像,看了很久。
于肆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看着他,然后转身走掉。
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可他没有办法。
一边是案子,Λ论坛的监控不能断;一边是于肆年,他连实验室的门都敲不开;还有常乐,她虽然约了心理医生,但谁都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裴铮坐在办公室里,捏了捏眉心。
身心俱疲。
那一下午,局里的同事轮流去敲于肆年的门。
先是汪锐。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敲了五分钟。一开始还说话,后来就只剩敲。敲到最后,他整个人靠在门上,声音都哑了。
“于博士,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但我得说,这事怪我,真的怪我。裴队他……他一开始是不肯的,是我一直在旁边撺掇他。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门里没有声音。
汪锐又敲了几下,最后只能垂着头走了。
然后是张奇峰。他敲门的方式温和很多,敲几下,停一停,再敲几下。
“于博士,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我就说一句话:我们都在外面。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随时可以。”
门里还是沉默。
张奇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常乐也去了。
她站在门口,只是说:“于博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那种感觉……觉得自己被骗了,觉得自己掏心掏肺对一个人,结果人家在背后捅你一刀。”
她顿了顿。
“可我也知道,裴队和汪锐对你是真的好……”
说完,她也走了。
于肆年躲在小隔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最后归于寂静。
他闭上眼。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于肆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已经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
想裴铮第一次给他吹头发那天。那人动作笨拙,嘴里还嫌弃着“娇气”,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想裴铮给他做红烧肉那次。他站在厨房里,袖子挽到手肘,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肉,热气蒸腾,把他的侧脸熏得有点红。
想在超市里,裴铮教他挑西红柿。他拿起一个,说“要挑这种,红得均匀的,摸起来有点弹性”,然后递给他看。他接过来,摸了摸,那人就笑了。
想那天下午,裴铮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李枭爷爷那一棍。闷响之后,那人咬着牙,回头问他:“你没事吧?”
还有医院后花园里,他问裴铮:“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会怎么办?”裴铮皱着眉承诺:“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海里闪过。
那么真实。
那么近。
近到他现在闭上眼,还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于肆年抬手,捂住眼睛。
是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那这个人演技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万一……万一不是假的呢?
万一那些好,是真的呢?
万一裴铮做这些事的时候,是真的想对他好呢?
于肆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想让那声音停下来,但没有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不想看。
但屏幕亮了,消息弹出来。是裴铮的头像。
他瞥了一眼。
「对不起。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会一直等你。」
于肆年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眼眶又开始发酸。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明明知道这个人伤了他,本能却忍不住想向他靠近。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闭上眼。
——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常乐站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口,看着那栋安静的小楼。环境不错,门口种着一排耐寒的植物,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常乐女士对吗?展医生在里面等您。”
常乐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咨询室的门推开,一个男人站起来。
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和陈恪很像,都是温文尔雅的类型。他看着常乐,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让人觉得很安心。
“常乐女士?请坐。”
常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展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自己也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问了一句:“路上还好吗?这边不算好找。”
常乐愣了一下,点点头:“还行。”
“那就好。”展鑫笑了笑,“那我们开始?”
常乐又点点头。
咨询进行得很顺利。
展鑫的声音很温和,问的问题也很舒服,不急不缓,给足了她思考的时间。
“昨天晚上我们在手机上聊到宋依然出事那天的情况。”展鑫翻开笔记本,语气温和,“今天我想听你多说说,那之后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
“想很多。”她说,声音有点涩,“想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想他把我揽住的时候,怀里的温度。”
展鑫点点头,没打断。
“想我们以前的事。”常乐继续说,“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请我喝咖啡,自己紧张得把糖撒杯子外面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还想……”她顿了顿,“想以后怎么办。”
展鑫看着她:“以后怎么办?”
“就是……”常乐低下头,“没有他的以后。”
咨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事。”常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从没想过,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展医生,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展鑫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怪你什么?”
“怪我……”常乐的声音开始发抖,“怪我那天为什么要让他来接我。怪我没有早一点发现那辆车。怪我现在还活着,他却……”
她说不下去了。
常乐眼眶又开始红。但这一次,她没有忍,就让眼泪流下来。
展鑫抽出纸巾递给她,没说话。
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常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轻,“在宋依然走后,你有没有想过……跟他一起走?”
常乐愣住了。
她看着展鑫,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很深的理解。
“我……”她张了张嘴。
“你不用现在回答。”展鑫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过这种念头,是很正常的。很多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常乐低下头。
展鑫继续说:“尤其是当两个人的感情很深的时候。那种‘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软弱,不是逃避,是真实的痛苦。”
常乐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会希望我……”她的声音发抖,“他会希望我活下去吗?”
展鑫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真正爱一个人的人,往往希望对方好好活着。”
常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展鑫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又开口。
“常乐,世间有很多爱情,都让人动容。”他的声音很缓,像在讲一个故事,“有人相守一生,有人生死相随。那些故事里,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死’的那个瞬间,而是‘活’着的那个人,怎么带着对方的爱,继续走下去。”
常乐抬起头,看着他。
展鑫的目光很温和,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然,也有人选择殉情。”他说,“从某种角度说,那也是一种告白,用生命向爱情告白。”
常乐的眼神暗了暗。
她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帖子。那个把殉情吹上天的帖子。那个让她差点……
“可那是活着的人的选择。”展鑫继续说,“死去的人,已经没有办法选择了。活着的人,才有选择的权力。”
常乐看着他,没说话。
展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他站起来,“后天同一时间,可以吗?”
常乐点点头,也站起来。
她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脑子里还在想着展鑫刚才那些话。殉情,告白,活着的人的选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展鑫站在窗边,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又笑了笑。
“路上小心。”
常乐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