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那个女孩……
他想起她刚才说起“殉情”时,眼里那一瞬间的暗。
他想起她那些问题:“他会希望我活下去吗?”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殉情的话,那些似是无意间提到的东西。
展鑫垂下眼。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写下:
“常乐。”
————
夜晚。
远处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烟花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一朵,转瞬即逝。
明天是除夕。
裴铮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一动不动。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他和于肆年现在应该在哪里?
可能在他家,于肆年坐在沙发上,老雷趴在他脚边。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一回头,看见那人正盯着他看。
也可能在那家私房烤鱼,热气腾腾的锅子,于肆年低着头吃得认真,偶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他一眼,说句好吃。
或者就站在这里,并肩看着这些烟花。于肆年会把手缩在袖子里,他看见了,就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于肆年会嘴上说着不冷,却把外套拢得更紧一点。
裴铮闭上眼。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可现实是,于肆年现在把自己锁起来,不见任何人。手机静音,消息不回。而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他半张脸。
裴铮忽然想起于肆年那天说的话。
“你也在利用我,对吗?”
那个“也”字。
他当时听到了,但没来得及细想。后来,那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里发慌。
也。
除了他,还有谁?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那天于肆年去陈恪家帮忙搬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不对劲。眼眶红红的,话比平时还少,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当时问他怎么了,于肆年说“没事”。
他当然不信。
后来于肆年拉他去吃饭,那时候于肆年应该是想让他陪。看样子不是饿了,是难受了。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陪他吃了顿饭,然后送他回家。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他以为于肆年会自己说出来。
可现在……
裴铮的手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盯着通讯录,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裴队?”陈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外,“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裴铮沉默了一秒。
“陈教授。”他说,“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关于于肆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小年怎么了?”陈恪的声音明显变了,“他出什么事了?”
裴铮听着那语气里的紧张,心里忽然有点虚。
“没什么。”他说,“就是……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陈恪没说话。
裴铮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
“陈教授,我想问您一件事。”他说,“那天他去您家帮忙搬家,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很长。
“陈教授。”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我必须要知道。于肆年现在状态很不好,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告诉我。”
陈恪叹了口气。叹息很长很重,好像在压着什么。
“裴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从头说。”裴铮说,“我需要知道。”
陈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天……他帮我收拾书架。翻到了我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陈恪顿了一下。
“我的日记。”
裴铮愣了一下。
“他从我日记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陈恪继续说,“看到了我对他这些年的……记录。”
“记录?”
“我是一个心理学家。”陈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有记录的习惯。从一个人身上观察到的东西,我会记下来。小年来我家之后,我也记了。很多年,一直记。”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到那些记录之后……”陈恪顿了顿,“他很崩溃。”
裴铮心里猛地一沉。
“那些记录里写了什么?”
陈恪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写了他的成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的每一个阶段,每一次变化,每一个……关键性的瞬间。”
“您把他当研究对象?”裴铮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
“一开始是。”陈恪说,“一开始确实是。”
裴铮愣住了。
“我曾经有个儿子。”陈恪忽然说。
裴铮瞳孔一缩。
陈恪的声音开始发抖:“二零一八年走的。跳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恪接着说:“可悲啊,我研究了一辈子人心,却看不懂自己的儿子。”
裴铮没说话。
“小年来的时候,我……”陈恪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想证明我的方法没有错。我想证明,只要用对方法,我可以把另一个孩子带好。”
“所以您记录了那些。”
“是。”
裴铮闭上眼。
他想起于肆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他终于知道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什么了。
是绝望。
是被最信任的人相继背叛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后来呢?”他问。
陈恪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我跟他说,那些记录早就不是数据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那些笔记,看的不是观察结果,是……是他。”
陈恪的声音开始发哽。
“我记了那么多东西,后来翻出来看,看的不是数据,是他。我看着那些记录,想的全是:这孩子,是我带大的。”
裴铮没说话。
“可他不信了。”陈恪说,“他看到的只有那些记录,只有‘样本’那两个字。我跟他解释,我说那些年对他的好,是真的。不过我知道他不会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抱了我一下。”陈恪的声音很轻,“他说‘我不怪你’。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还在怪我。”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远处又有烟花炸开,一朵接一朵。
裴铮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于肆年那天晚上说的话。“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裴队。”陈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年他……到底怎么了?”
裴铮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他说,“我会处理。”
陈恪没再问。
电话挂断了。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烟花。
一朵一朵,炸开,熄灭,再炸开。
他想起于肆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是他把最后一点信任交出去,然后被亲手打碎的绝望。
陈恪捅了他一刀,然后他也捅了一刀。
裴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于肆年吹过头发,做过饭,挡过棍子。也是这双手,从于肆年家里偷拍了那些照片。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烟花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
“畜生。”
声音很轻,很快被烟花的声音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