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吧。”张莉想了想,“我是后来调进来的,和他一个项目组,但接触不多。他那人……不太合群。”
“怎么讲?”
张莉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不怎么跟人说话,开会的时候也坐角落里,问什么都答,但不主动开口。大家聚餐他不去,单位组织的活动也不参加。那时候组里人都说他怪,但也没人说什么,毕竟他业务能力确实强。”
裴铮点点头。“他和谁来往比较多?”
张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叫……赵诚。”她说,“他们俩走得挺近的。经常一起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于肆年站在门口,听见“赵诚”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一个人。”
裴铮的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人?”
“不认识。”张莉摇头,“不是我们研究所的。我见过几次,在三楼走廊里。那人和赵诚、于怀远走在一起,三个人边说边往实验室去。”
“长什么样?”
张莉皱着眉回忆。“男的,个子不高,身材不瘦。斯斯文文的。”她顿了顿,“他脸上好像有疤,戴着口罩。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光线正好照过来,我看见他眼睛周围有一块放射形的疤,挺渗人的。”
于肆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裴铮注意到他的反应,但没回头。他继续问:“这个人来过几次?”
“有几次吧,不算多。”张莉说,“具体多少次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在隔壁实验室,经常听见他们那边有说话声。有一次我加班走得晚,路过他们实验室,灯还亮着,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就是那个人的声音。”
“您没问过他是谁?”
张莉摇头。“没问。我以为是他俩的朋友,或者外面合作的人。我们研究所那时候经常有外面的人来,谈项目、谈合作,不稀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人的气质……怎么说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着打扮、说话的样子,都像是当领导的。我们这些小研究员,哪敢多问。”
裴铮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您还记得别的吗?关于于怀远的,或者赵诚的,什么都行。”
张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我跟他接触不多,就知道这些。”她看了看裴铮,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警察,“他……他们怎么了?”
“还在调查。”裴铮说,“张老师,这些情况,您当年跟别人提过吗?”
张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那时候也没人问。而且……”
她看了一眼裴铮,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听说于老师后来出了那种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老婆走了,他自己也……我们都不好再提。谁提这事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于肆年站在旁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攥得很紧。
裴铮看着张莉:“张老师,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于怀远和赵诚当时用过的实验室,现在还在吗?”
张莉想了想,说:“他们那间在三楼,后来用过,接着就废弃了。你们要去看的话,从这边楼梯下去,左手边第二间。”
裴铮道了谢,又问了几个细节,张莉一一回答。最后裴铮加了她的微信,说后续可能还有需要请教的地方,张莉点点头,没说什么。
于肆年看了一眼张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身,跟着裴铮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汪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翻手机上的记录。“赵诚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男的?那会是谁?帮手?同伙?”
裴铮没说话。
汪锐自顾自地嘀咕:“这信息量有点大啊。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老来找他们?张莉说他像当领导的,会不会是魏东源?”
裴铮看了他一眼,汪锐立马闭嘴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于肆年。那人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赵诚说的那些话。想起赵诚说“那些配方是我和于怀远一起研究出来的”。想起赵诚说“我们拿动物做实验,慢慢才完善的”。想起赵诚说“第一批试了好几个,后来陆陆续续又试了几批”。
那些话,他现在都信了。
他的父亲真的做了那些事。他的父亲真的制了毒。他的父亲真的用动物做过实验。那些猫,那些他梦里见过的猫,那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都和他父亲有关。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画面,父亲把他抱在膝盖上,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说“这是爸爸的工作”。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些瓶瓶罐罐很好看,在灯光下会反光。他伸手去够,父亲笑着把他抱远了一点,说“这个不能碰,危险”。
那个教他不要碰危险东西的人,自己却制了毒。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他抬起头,发现裴铮正看着他。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的破败些。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有的贴着封条,有的什么都没贴,就那么关着。
左手边第二间。
裴铮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这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中间的是一张长长的实验台,上面还摆着几件仪器,落满了灰。靠墙是几个柜子,玻璃门上糊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已经塌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些旧资料和瓶瓶罐罐。
于肆年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张实验台,看着那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椅子,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长过什么植物的花盆,鼻子又酸了。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放学后母亲带他来等父亲下班。他趴在门框上往里看,看见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对着光看里面的液体。
“爸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他放下试管,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父亲的脖子,指着实验台上的试管挨个询问名字。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原来那些东西,原来他父亲每天对着光看的那些试管里,装的是死亡。
于肆年低下头,手撑着门框,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抱着他转圈的时候,父亲的手臂很暖。他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笑着骂父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他想起那时候,他们三个人,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
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于肆年。”
裴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肆年没抬头。他不想让裴铮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看见他红着眼眶,看见他发抖的肩膀,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裴铮没再说话。他走过来,站在于肆年旁边,离得很近。他没碰他,没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站在那儿,陪着他。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汪锐和另外两个警察在实验室里面转了一圈,该拍照的拍照,该记录的记录,没什么特别的发现。那些仪器早就不能用了,柜子里的资料也发霉了,一碰就碎。
“裴队,这边没什么东西。”汪锐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铮点点头,他看着手机消息。“先回去吧,老张那边有消息了。”
几个人往外走。于肆年走在最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那扇门还开着,阳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光斑。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裴铮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