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入江泉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于肆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江泉站还是老样子,就连广播里那个女声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清晰的普通话。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江泉前两天刚下过雪,站台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嚯,这比江城冷多了。”汪锐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呼出一口白气。
张奇峰跟在他后面,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说:“这边靠北,冬天比江城低个五六度正常。”
裴铮最后下车。他踩在站台上,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于肆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裴铮看见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裴铮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出了站,事先联系好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掐了烟迎上来。
“江城市局的?”
裴铮亮了亮证件。
“东河分局的小王,秦队让我来接你们。”他搓了搓手,拉开车门,“快上车吧,这天冷得邪乎。”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路往南走。江泉不算大,从火车站到城东的研究所,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低矮的楼房,稀疏的行人,路边积着灰黑色的残雪。
于肆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那些街道他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路口那家早餐店还在,只是招牌换过了。拐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好像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街对面的学校还在,围墙上刷着新的标语,但楼还是那栋楼,和他上学时一模一样。
破碎的回忆突然袭来,那时候每天放学,母亲会在路口等他。她穿着碎花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他出来,就笑着招手。
“嗡——”
耳鸣又来了,于肆年皱着眉,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张张撑开的网。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东河研究所。
于肆年推开车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高的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的墙皮也脱落了。窗户倒是擦得干净,但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很暗,没什么人。
门厅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东河省化学工业研究所”几个字还看得清,但边角已经氧化发绿了。旁边立着一块新牌子,写着“东河科学技术研究院江泉分部”,字体很小,是后加上去的。
门口的台阶裂了一条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上。台阶两侧的花坛早就荒了,只剩下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门口的保安闻声抬起头,看见这一行人,愣了一下。
裴铮把证件递过去,保安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许主任,门口来了几个警察,说是江城的……对……好,好。”
他挂了电话,把证件递回来。“许主任让你们上去,五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谢谢。”裴铮接过证件。
几个人往里走。
进了大厅,前台的桌子空着,没人。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于肆年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想起以前来这里的时候,门厅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写着各种“先进集体”“科技进步奖”的字样。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端着资料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打招呼,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那时候他觉得这里好热闹,好有生气。
现在呢?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裴铮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于肆年感觉到了。那个人离他更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他没转头,也没躲开,只是感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裴铮看了一圈,开始分配任务。
“张哥,你带几个人去问魏东源的事。找当年管设备、管审批的人聊聊,看看他们对魏东源有没有印象。”
张奇峰点点头,带着三个年轻警察走了。
裴铮转向于肆年。
“我们去问问赵诚和于怀远的事。”他顿了顿,“你跟张哥一起吧。”
于肆年看着他,摇摇头。
汪锐在旁边搓了搓手,说:“也行,跟着我们呗,走吧走吧,这楼里怎么比外面还冷。”
裴铮没理他。他看着于肆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说了句:“走吧。”
几个人往楼上走。
他迈上台阶,裴铮跟在他后面。
电梯停了,他们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亮一盏,灭一盏,亮一盏,灭一盏。墙皮剥落得厉害,有些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红砖。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没了,摸上去粗糙得很。
于肆年走在裴铮旁边,上到三楼的时候,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很长,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裴铮注意到了。他顺着于肆年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盏没开的灯。他没问。
于肆年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五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但精神很好。
“江城的同志?”他迎上来,和裴铮握了握手,“我是所里的办公室主任,姓许。你们要问的人,我大概知道一些。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裴铮客气了几句,然后说明来意:想了解当年在这里工作过的两名研究员的情况,赵诚和于怀远。许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老于和老赵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于肆年身上。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是……于怀远的儿子?”
于肆年愣了一下,点点头。
许主任眼睛立马亮了:“诶呦,都长这么大了,真俊啊!跟你妈一模一样,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以前见过,我还给过你糖吃呢。”
于肆年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但实在想不起来,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随后许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你爸……可惜了。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肆年没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铮在旁边岔开话题:“许主任,我们想找一些当年和他们共事过的人了解情况。您看方不方便?”
许主任想了想。“老于那批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现在所里没剩几个了。不过有一个,张莉,她还在,当年和老于一个项目组的。你们可以找她问问。”
他指了指楼下。“她在四楼实验室,这会儿应该在。我发个信息跟她说一声。”
裴铮道了谢,带着人往楼下走。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亮一些,有几间实验室的门开着,透出白光。他们走到第三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裴铮敲了敲门。
“请进。”
他们推门进去。实验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台仪器,有些在运转,有些黑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盘在脑后,戴着细框眼镜,面容清瘦,但很精神,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人。
她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愣了一下。
裴铮亮出证件。“张老师?我们是江城市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张莉放下记录本,摘下手套。“老许刚才发信息跟我说了。你们想问于怀远的事?”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出去说吧。这里面仪器多,说话不方便。”
几个人退到走廊里。张莉把门带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们想问什么?”
裴铮看了于肆年一眼,然后开口:“您和于怀远共事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