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盯着电脑屏幕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面前的窗口密密麻麻,全是赵诚这些年来的通讯记录、资金流水、联系人名单。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机里恢复出来的碎片数据。她一项一项地核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排查,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了。展鑫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刘顺的上线还在追,但那条线进展缓慢。裴铮让她先把手头赵诚的资料再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正准备起身倒杯水,忽然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个名字:魏东源。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十几年前的旧档案里。
那时候赵诚还在东河研究所,档案里记录的是他和同窗申请实验设备的审批流程,上面签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魏东源。
常乐盯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之前“净化花园”案的资料,她调出主犯们的信息,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魏东明。
魏东源,魏东明。名字只差一个字。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魏东源”三个字,又加上“东河”作为关键词。搜索结果不算多,但有一条很关键:几年前东河省科学技术研究院的一份公示名单,上面写着:科研平台处处长,魏东源。
她又查了魏东明的资料,发现两人的籍贯都是东河省江泉市,年龄仅相差五岁。
常乐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调出魏东明的家庭关系调查表,翻到亲属那一栏。父亲、母亲、配偶、子女——没有魏东源。她又翻了几页,在“其他重要社会关系”里找到了一行小字:“堂弟,魏东源,东河省科技厅任职。”
常乐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直接走向裴铮的办公室。
——
裴铮正在看着那些资料的复印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可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裴队。”常乐敲门进来,把笔记本递过去,“我发现了一个人,可能和赵诚有关联。”
裴铮接过笔记本,目光扫过屏幕上面的名字。魏东源。他看着那张介绍照片,分明是三十岁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照片都是多少年前的了?没有现在的样子吗?”
常乐说:“他的资料不多,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裴铮点点头,示意常乐接着说。
常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赵诚十几年前的设备审批单上有魏东源的签名,魏东源和魏东明是堂兄弟,魏东源曾经是东河市科学技术研究院科研平台处的处长,现在已经退休了。
裴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常乐。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名字、籍贯、年龄都对得上。”常乐说,“而且我查了魏东源的工作经历,他早年在东河研究所待过,那时候赵诚和于怀远也在。”
“魏东明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常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堂弟……我感觉也不是善茬。”
裴铮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叫汪锐他们过来,开个会。”
十分钟后,专案组的人全到齐了。
常乐把查到的资料投在大屏幕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魏东源的照片,魏东明的照片,两个人的户籍信息,工作履历等等。
“魏东源,五十三岁,东河市科学技术研究院科研平台处处长。”常乐指着屏幕,“他的堂兄魏东明,就是‘净化花园’案的主犯,目前在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之前实验室的同事们一直觉得奇怪,”常乐继续说,“以赵诚和于怀远当年的级别,很难申请到那些高精度的实验设备。但如果背后有魏东源帮忙,那就说得通了。作为科研平台处处长,他手里掌握着设备审批的权力。”
汪锐盯着屏幕,啧了一声。“所以这个魏东源,可能是赵诚他们的保护伞?”
“目前只是推测。”常乐说,“但我查了赵诚的通话记录,过去几年他和魏东源有过多次联系,他这样的研究员,按理说是接触不到魏东源这样的人。”
裴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魏东源的名字写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提审赵诚。”他说,“看看他怎么说。”
——
赵诚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往椅子上一靠,手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在裴铮和汪锐脸上扫了一圈。
“哟,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这回又要问什么?”
裴铮没跟他废话,直接把魏东源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移开目光,嘴角那点笑彻底消失了。
“魏处长啊。”他抬起头,语气尽量显得很随意,“谁不认识?搞科研的都知道他,东河研究院的大佬。”
“我问的不是认不认识。”裴铮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和他的关系。”
赵诚僵了一瞬。他往后靠了靠,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人家级别那么高,我就是个小研究员,哪有资格跟他攀关系?”
汪锐在旁边开口:“赵诚,你在东河研究所的时候,魏东源是你的上级。你们申请设备的审批流程单上,有他的签字。”
赵诚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审批单上有他的签字很正常,他是管设备的,谁申请都得他签字。这不代表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铮又抽出一张纸,推到赵诚面前。是赵诚的通话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号码。
“过去十五年,你和魏东源通过十七次电话。”裴铮的声音很平,“你不是说没什么关系吗?至于通这么多电话?怎么?唠家常啊?”
赵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张通话记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诚,”裴铮往前探了探身,“魏东源给了你什么?设备?资金?还是帮你销货?你帮他做了什么?帮他制毒?还是帮他……杀人?”
赵诚的脸白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很安静。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赵诚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他说,声音沙哑,“那些通话记录,我不知道。可能是我记错了。你们搞错了。”
汪锐一巴掌拍在桌上。“赵诚!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诚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你们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不认识他。”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再也不说话了。
裴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对汪锐摇了摇头。
——
审讯室的门关上。
裴铮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笔录,眉头拧得很紧。
“他在怕什么?”于肆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铮转过头。于肆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察室出来了,正靠在墙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很稳。
“魏东源那边,肯定有问题。”于肆年说,“赵诚连ABY的配方都敢认,却在魏东源面前咬死了不说。说明魏东源比ABY更让他害怕,赵诚有可能有把柄在他手上。”
裴铮看着他。于肆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完全是在分析案情。和之前在审讯室里那个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样子。
裴铮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既然赵诚咬死了不说,专案组决定从魏东源入手。
张奇峰负责起草协查函,发给东河警方,请他们帮忙调取魏东源的相关信息,尤其是他作为科研平台处处长,经手过的设备采购、审批记录。
等待回复的那两天,所有人都很焦躁。
汪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被裴铮骂了好几次“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常乐盯着电脑屏幕,每隔半小时就刷新一次邮箱,手指敲得键盘噼里啪啦响。连平时最稳重的老张都泡了三四杯浓茶,一杯比一杯苦。
裴铮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魏东源资料的复印件。
于肆年坐在他对面,也在看那些资料。两个人隔着张桌子,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看法,语气都很平淡。
裴铮偶尔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于肆年身上。那人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右手缠着纱布,放在桌上,手指偶尔翻一页纸,动作很轻。
裴铮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想起自己给他缠纱布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手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撞在指尖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握住了一只鸟,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扑腾,又不敢用力,生怕捏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笔记。
第三天上午,东河那边的协查回复终于到了。
常乐几乎是跳起来的,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打开邮件。所有人都围过来,挤在她身后,盯着屏幕。
邮件里附了几份扫描件。是魏东源经手过的设备审批记录,时间跨度从十几年前到最近两年,厚厚一叠。
常乐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是常规设备的采购审批,没什么特别。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十六年前的一份设备申请单。申请单位是东河研究所,申请人一栏只写了赵诚的名字,设备名称是一长串专业术语,常乐念了一遍,没念通顺,卡在了中间。
“定制型微通道反应器系统。”于肆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常乐转过头,于肆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正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表情很认真。
“那是什么?”汪锐问。
于肆年盯着屏幕,慢慢开口:“一种高精度的化学合成设备。现在很常见,但在当时,这种设备很难申请,需要很高的审批权限。”
他顿了顿。
“是用来合成ABY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他盯着那“审批不通过”的红章,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他们怎么拿到设备的?”汪锐在旁边问,“总不能是自己造的吧?”
于肆年沉默了一会儿。
“审批不通过,不代表拿不到。”他慢慢开口,“如果有人在审批环节做了手脚……表面上不通过,实际上把设备调拨出去了。”
“你是说,魏东源利用职权,把这些设备私下给了赵诚?”裴铮问。
于肆年点头。“有可能。”
裴铮盯着那些审批单,脑子里飞速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