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于肆年继续说,“这种设备的使用需要定期维护,耗材也需要定期采购。如果魏东源一直在帮他们,那这些痕迹应该还在。”
裴铮抬起头,看着常乐。
“能查到设备编号吗?”
常乐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审批单上有设备编号,但是……查不到后续记录。”
“什么意思?”
“没有采购记录,没有出库记录,没有维护记录。”常乐的声音有点发紧,“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是有问题。”汪锐说,“审批不通过,但设备实际存在,而且被人为抹掉了痕迹。这不是魏东源干的,还能是谁?”
裴铮站在那儿,盯着屏幕上那些审批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去东河。”他说。
——
谢敏的办公室里,裴铮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诚和魏东源的关系,那些被抹掉痕迹的设备审批单,还有于肆年关于高精度仪器很难申请的分析。
谢敏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有几分把握?”
“现在只有推测。”裴铮说,“但魏东源和魏东明是堂兄弟,赵诚和他有联系,于怀远也可能和他有交集。如果我们不去查,这些线索就断了。”
谢敏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于肆年。
于肆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于博士,你怎么看?”谢敏问。
于肆年抬起头:“那些设备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魏东源作为科研平台处处长,手里的权限很大。如果他和赵诚有利益输送,那ABY的源头可能就在东河。”
谢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
当晚,裴铮就订好了高铁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的,像无数双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当然知道是谁。
“东西都收拾好了?”裴铮回头。
于肆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泉……”裴铮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是于肆年的老家,是他父母死去的地方。他回去,会想起什么?会看到什么?会……难受吗?
于肆年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
裴铮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的高铁。”
于肆年点点头。
裴铮转身走了。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裴铮指尖的温度,已经很淡了,但他觉得还在。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裴铮带着汪锐、张奇峰、于肆年,还有几个干警,一行人穿着便衣,浩浩荡荡来到高铁站。
清晨的车站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女声标准又疏离,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汪锐背着一个大背包,脖子上挂着证件,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跟要去打仗似的。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好久没坐高铁了”“上次出差还是去年的事”。
裴铮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裴队,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把魏东源拿下?”汪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到了再说。”
“我估摸着肯定能。”汪锐自顾自地说,“你看赵诚那个反应,明显是怕了。他怕什么?怕魏东源。魏东源有什么让他怕的?肯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裴铮“嗯”了一声。
几个人先到车站公安值班室办手续。枪弹分离,装入专用箱,走员工通道。整个过程很繁琐,但裴铮做得很熟练,签字、核对、交接,一气呵成。
于肆年站在旁边等着,看着裴铮的背影。他穿着深色的便装,肩背挺得很直,低头签字的时候,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于肆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裴铮穿着警服,站在案发现场,眉头皱着,语气很冷,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他当时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太严肃,太刻板。很难搞定。
现在呢?
于肆年收回目光,低下头。
裴铮办完手续走过来,看见于肆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于肆年抬起头,摇摇头。“没什么。”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吧。”他说,“准备进站。”
一行人往站台走。
清晨的光线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候车大厅照得通亮。远处的铁轨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于肆年走在裴铮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裴铮的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于肆年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能够认识裴铮,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站台上,列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银白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光。
汪锐第一个跳上去,回头冲他们喊:“快快快,找座位!”
张奇峰跟在后面,骂了一句“你急什么”。
裴铮侧过身,让于肆年先上。
于肆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上了车。
裴铮跟在他后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列车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
列车驶出车站,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远山。阳光照进来,落在座椅上,暖洋洋的。
汪锐靠在窗边,已经闭着眼打盹了。张奇峰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资料。两个年轻警察坐在后排,小声说着话。
裴铮和于肆年坐在一起。
两个人之间隔着扶手,谁都没说话。
列车驶过一片平原,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天上。
于肆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坐过这样的车。那时候他还小,父母带着他去旅游。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兴奋得不行。母亲坐在旁边,笑着给他剥橘子。父亲坐在对面,翻着专业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以为父母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离开。
他以为那些橘子的甜味,那些翻书的声音,那些笑容,会永远留在生活里。
可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于肆年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
他不知道,坐在他旁边的裴铮,正看着他。
裴铮看着于肆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第一次在案发现场见到于肆年的时候,那个人染着红发,戴着美瞳,穿得像个摇滚明星。他当时觉得这人不行,太张扬,太不靠谱。
可现在呢?
他只觉得面前的是一个被碾碎过很多次、却还在往前走的人。
裴铮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列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的。
他忽然想,到了江泉,到了那个于肆年父母死去的地方,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不敢想。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开阔,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东河,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