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去吗?”裴铮问。
于肆年站起来。“去。”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凌晨一点,东河分局门口,几辆警车无声地驶出大院。
裴铮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魏东源的照片。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明一暗,把照片上那张脸照得忽隐忽现。
于肆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车子穿过东河市区,街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胃里还是不太舒服,但不是想吐的那种。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压在胸口,闷得慌。
魏东源。
他想起徐文杰说的那些话。麻袋,猫叫,地下室,开膛破肚。想起那些梦,那些他从来没忘记过的画面。
那些猫。那只小三花。
还有那个人。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会是魏东源吗?
于肆年闭上眼,深呼吸。他告诉自己,要稳住。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很密,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前面就是了。”开车的东河分局同事低声说。
裴铮抬起头。
马路尽头,是一个住宅区的大门。门柱是石材的,上面刻着烫金的小区名字,门口有岗亭,有保安。
别墅区。
车停在小区外面。裴铮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刺得脸疼。
“各组就位。”他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
耳麦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收到”。
裴铮带着人往里走。保安被提前打了招呼,没拦,只是站在岗亭里,探着头往外看,脸上带着点紧张。
小区里面很安静。路灯把路照得很亮,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别墅一栋挨着一栋,风格统一,灰墙白窗,低调但贵气。
裴铮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
“就是这栋。”
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栋三层别墅,比其他几栋略大一些,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牌号和秦燃提供的一致。
裴铮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守住前门后门和侧面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声,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这次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吵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着,带着点不耐烦。
裴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右眼周围有一块疤。
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肤皱缩着,扭曲着,在门廊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那块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贴在他脸上。
裴铮亮出证件。
“魏东源?我们是江城市局的。你涉嫌一起刑事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魏东源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他站在那里,看了裴铮两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穿便衣的警察。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惊讶。
只是有点不耐烦。
“你们搞错了吧。”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有没有搞错,回去再说。”裴铮侧身,示意他往外走。
魏东源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裴铮,扫过那些警察。
然后他停住了。
于肆年站在裴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块疤。
那块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皱缩的、扭曲的疤。
他见过这块疤。
在梦里。在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其实从来没忘记过的画面里。
白色的灯光。冰冷的实验台。手腕上的束缚。针尖逼近。
还有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同样的疤。
于肆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却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开始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碎了、早就找不回来的画面……忽然全部涌上来。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
他看见了。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口罩拉到下巴,露出那张脸,露出那块疤。他低下头,看着被绑在实验台上的他,嘴角带着笑。
“小年,别怕。”他说。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这是帮你。”
针尖刺进他的手臂。
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成七彩的,又变成黑色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动,动不了。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块疤,在灯光下闪着光。
“于肆年。”
裴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于肆年猛地回过神。
魏东源正看着他。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他的眼睛是醒的。他看着于肆年,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是一个老熟人,在街上偶然碰见。
于肆年的手攥紧了。
裴铮站在旁边,注意到了于肆年的反应。他看见于肆年的脸色白得吓人,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瞳孔也收缩成一个小点。
他看了魏东源一眼,又看了于肆年一眼。
“带走。”他说。
两个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把魏东源夹在中间。
魏东源没挣扎。他配合地伸出手,让警察给他戴上手铐。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被带走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于肆年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警察往外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手还在抖。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没有动。
裴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认识他?”他问。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于肆年没说话,颤抖着点了点头。
他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就是那个人。”声音很轻。
裴铮看着他,皱了皱眉。
远处,警车的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