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院子里,引擎熄了,周围安静下来。
于肆年坐在后座,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裴铮站在车门外,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递过去。
“喝点水,缓一缓。”
于肆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保温杯。水还烫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喉结慢慢滚动。热气扑在脸上,把那点苍白遮住了一些。
裴铮没催他,就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响,又很快消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于肆年喝了大半杯,才停下来。他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没还,盯着杯口冒出来的白气,忽然开口。
“我好像认识魏东源。”
裴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于肆年。
“在哪里?”他顺着问。
于肆年摇摇头。“不知道。想不起来。”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裴铮,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人,眼睛上有疤。他给我注射过什么东西……从那时候起,我的记忆就开始断断续续的,连不起来。”
他说得很慢,裴铮没打断他。
“我以为是梦。”于肆年的声音更低了,“可刚才看见他……又好像不是梦了。”
他说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绿化带的声音。
裴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别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会查清楚的。”
于肆年抬起头,看着裴铮。那人就站在车门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沉稳的样子,可于肆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应了一声,低下头,把保温杯递回去。
裴铮接过来,拧好盖子,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汪锐。
裴铮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炸了。
“裴队!不好了!”汪锐的声音很着急,“孙海平跑了!”
裴铮的眉头猛地皱起来。“说清楚。”
“电话是空号,他家里没人,房东说他一个半月没见到人了!我们查了监控,他往南边跑了,上了高速,具体去哪还不知道!”
裴铮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一个半月,也就是说,早在他们抓到赵诚之后,孙海平就已经消失了。
“别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静,“先查他的行程,火车、飞机、大巴,能查的都查。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在查了!”汪锐那边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在跑。
“还有,”裴铮补了一句,“把他所有亲属、社会关系的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排查。他不可能永远不跟任何人联系。”
“明白!”
电话挂了。裴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拨通了秦燃的号码。
“秦队,孙海平跑了,需要你们协助。麻烦通过公安系统发一个协查通报,全省范围。另外,调一下魏东源家周边、车站、高速路口、机场的监控,看看孙海平有没有可能回来过,或者跟谁有过接触。”
秦燃那边应得爽快:“行,我马上安排。”
裴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分局院子,拐上主路,往局里开。
于肆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孙海平跑了。
魏东源的助理,干了十一年。那个人知道多少?他跑是因为听到了风声,还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还要深。
车子开回东河分局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裴铮把车停好,推门下车。于肆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警察,看见裴铮过来,点了点头。
裴铮走到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前,停下。
于肆年站在他旁边。
玻璃后面,魏东源已经坐在审讯椅上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那块疤照得很清楚,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肤皱缩着,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于肆年的手开始发抖。
就是这个人。他见过这张脸。在梦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在那个把他按在实验台上的人脸上。
裴铮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他问。
于肆年没回头。
“是他。”
裴铮没说话。
“就是他。”于肆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我能确定了。”
裴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拍了拍于肆年的肩膀,力道不重。
“先审。”他说。
裴铮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男人。
魏东源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他的手铐已经解了,审讯椅上自带约束装置,不需要额外戴手铐。他交叉着双手,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等人,不急不躁。
于肆年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块疤。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指还在抖。但他在深呼吸,一下,一下,强迫自己稳下来。
旁边的张奇峰递过来一杯水。“来,喝点水。”
于肆年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杯壁是温的,透过掌心,传上来一点点暖意。
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裴铮走进去,身后跟着汪锐,他刚从孙海平那边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但气息已经稳了。
两人在魏东源对面坐下。
魏东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裴铮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汪锐,然后落回桌面。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裴铮按了一下录音笔,红灯亮起。
“魏东源,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魏东源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犯什么事了?偷税漏税?还是伪造证明?总不能是□□被抓吧?”
汪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裴铮面不改色,翻开面前的卷宗。
“认识赵诚吗?”
魏东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赵诚?”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不认识。”
“于怀远呢?”
这个名字出来的瞬间,魏东源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于怀远啊。”他直了直身子,“知道。化学天才,可惜了。”
裴铮盯着他。“可惜什么?”
魏东源耸耸肩。“可惜没了。那么好的脑子,说没就没了。”
裴铮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魏东源面前。是那份设备审批单的复印件,上面有魏东源的签名,还有赵诚的名字。
“这份审批单上,有你的签名,有赵诚的名字。你说你不认识他?”
魏东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端详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警官,这能说明什么?”他摊摊手,“审批单上有我的签名,不假。但每天经我手的单子几十个,我哪记得住谁是谁?至于赵诚……名字在上面,不代表我认识他。这上面还有打印机的型号呢,你也问我认不认识打印机?”
汪锐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魏东源,你——”
裴铮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魏东源,目光很平静。
“那这台机器呢?”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是设备的技术参数,“定制型微通道反应器系统,精度很高,整个东河没几台。申请人是赵诚,审批人是你。电子记录显示‘审批失败’,但证人证明,这台设备实际到货了。”
他接着说。
“证人还说,这台设备的审批,是你私下办的,没有经过设备科。”
魏东源的笑容淡了一点。
“证人?”他挑了挑眉,“证人也有可能说谎。”
裴铮点点头,语气很平。“是,证人可能说谎。但证据不会。”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叠纸,是银行流水的打印件。
“孙海平,你的助理。他的账户里,在你那个设备采购的时间段,收到了三笔转账,一共八十万。至于资金来源……经过多层追查,最终指向一个境外洗钱账户。那个账户,和你堂兄魏东明‘净化花园’案里查到的洗钱账户,是同一个。”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像在摆牌。
“魏东明出钱,你让孙海平买设备,让赵诚和于怀远出力干活。研究出来的ABY在‘净化花园’售卖,赚的钱你们姓魏的分。我说的没错吧?”
魏东源看着桌上那些纸,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东源抬起头,看着裴铮。那块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裴铮接着说:“赵诚已经被我们抓了。你认不认识他,一问就知道。”
魏东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然后他恢复如常,冷哼一声:“那你们问去吧。”
裴铮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魏东源,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提审赵诚时,赵诚看见魏东源照片时那个反应。瞳孔收缩,手指蜷缩,脸色发白。那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