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向前探身,问:“你拿什么威胁的赵诚?”
魏东源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他很快恢复如常,但嘴角那点从容已经挂不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魏东源靠回椅背,语气淡然。
裴铮没再追问。他换了个方向。
“那孙海平呢?你认识吧?”
魏东源点头。
“你助理干了十一年,什么都知道。”裴铮说,“可他一个半月前,也就是我们抓获赵诚后,他就消失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魏东源的目光闪了一下。“不知道。他早离职了。”
裴铮把那些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魏东源时间思考。
“魏东源,你是个聪明人。”他说,“孙海平跑了,赵诚在我们手里,魏东明已经判了。你还要扛什么?”
审讯室里只有灯管的嗡鸣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魏东源盯着那些银行流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裴铮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行。”他说,“是我干的。”
汪锐的笔顿了一下。
魏东源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变了,不再是不以为意,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设备是我批的,钱是我堂兄出的,赵诚和于怀远是我找来的。ABY是他们研发的,在‘净化花园’上卖,赚的钱我们三家分。”
他顿了顿。
“你们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裴铮盯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魏东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单纯想让别人痛苦。”他说,“想让人类恐慌。你不觉得,看着那些人在恐惧里挣扎,很有意思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裴铮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仇视社会?”
“算是吧。”魏东源耸耸肩,“这社会本来就烂透了。”
观察室里,于肆年站在玻璃后面,听着这些话。
他看着魏东源那张脸,看着那块疤,看着那个人说“让人类恐慌”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于肆年闭了闭眼,深呼吸。
旁边的张奇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审讯室里,裴铮换了个话题。
“刚才进来的时候,你看到了于怀远的儿子。你笑了。为什么?”
魏东源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慌张和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沉默了很久。裴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告诉你们也无妨。”
裴铮没说话,等着。
魏东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孩子看见了。”他说,“他看见了我们做实验。那天晚上,他来研究所找他父亲,走错了楼层,推开了那间实验室的门。”
于肆年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看到了那些猫。”魏东源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吓坏了,尖叫,哭。我本来不想动他,但他看到了我的脸,看到了那些设备。如果他回去跟警察说,一切就完了。”
裴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给他注射了药物。”
魏东源点头。
“□□,大剂量。配合一些别的东西,可以让记忆变得模糊、碎片化。不会死,但会忘记。至少,忘掉细节。”
他顿了顿。
“我本来想毒死他的。”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但我信佛,不想亲手杀人。所以就留了他一条命。”
观察室里,于肆年站在玻璃后面,听见“信佛”两个字的时候,胃里猛地一翻。
信佛。一个说“想让人类恐慌”的人,说他信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实验室的门缝,惨白的灯光,穿白大褂的人影,针尖逼近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句——“小年,这只是帮你。”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几下,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张奇峰在旁边扶住他。“还好吗?”
于肆年摆摆手,慢慢直起身。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还是盯着玻璃后面那个人。
“那孩子运气不错。”魏东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昏迷了好几天,没死。但是忘了那些事,记忆断断续续的,连不起来。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笑了一下。
“这样折磨也不错。”
裴铮盯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于肆年说的那些关于他回忆的话,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噩梦,想起他看见猫的尸体时的反应,想起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发抖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十四年前开始,这个人就已经被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裴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你说你信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一个信佛的人,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魏东源愣了一下。
“一个信佛的人,会说‘让人类恐慌很有意思’?一个信佛的人,会虐杀动物?”裴铮继续说,“你信的是什么佛?”
魏东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裴铮,盯了好几秒。那块疤在灯光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然后他移开目光。
“爱信不信。”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裴铮看着他,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
这个人眼神不对劲,背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原因。
观察室里,于肆年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呼吸。
他的胃还在翻,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魏东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审讯还在继续。
魏东源开始交代更多的细节。那些年他经手的设备,那些他帮赵诚和于怀远搞定的审批,那些从“净化花园”流进来的钱。他一桩一桩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年终总结。
裴铮问,他答。不回避,不隐瞒,也不添油加醋。
于肆年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睁开眼,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人。
裴铮还在问。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魏东源回答得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审讯室的灯亮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于肆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心跳也慢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毁了他余生的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坦然,像在聊天。
他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想起父亲趴在床边哭。
于肆年闭了闭眼。
审讯室的门开了。
裴铮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他看见于肆年站在玻璃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听完了?”他问。
于肆年点点头。
裴铮看着他。于肆年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已经稳了。
“你先去休息。”裴铮按了按太阳穴,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于肆年没动。他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被带走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裴铮。”
裴铮看着他。
“辛苦了。”于肆年说。
裴铮愣了一下。
于肆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