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孙海平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磨人。
汪锐带着人查了两天,调了高速监控、收费站记录、沿途旅馆登记,能查的都查了,最后只拼出一条模糊的轨迹:一辆套牌的黑色SUV,在赵诚落网后的第三天凌晨,从东河上了高速,一路向南。到了粤东省界附近,信号就断了,如果不是下了高速,就是换了车。
“这人反侦查意识很强。”汪锐的声音发闷,“车牌换了好几次,路线也绕,跟有人教过一样。”
裴铮没说什么。一个给魏东源当了十一年助理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很细思极恐。
另一边的江城,技术队的进展倒是快一些。一收到魏东源的手机,小李就带着人破解,通讯录、聊天记录、加密软件,一层一层往外剥。陆鸣则结合之前调取的物流信息,开始交叉比对。
第三天下午,陆鸣的电话打到了裴铮手机上。
“裴队,有发现。”她的声音带着兴奋,“魏东源的手机里,有一个联系频率很高的号码,备注是‘盛源’。我们查了一下,盛源化工,在江城郊外。”
裴铮的眉头动了一下。“盛源化工是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生产工业洗涤剂的。”陆鸣说,“但我查了它的进货记录……于博士刚刚帮我看了,说这里面有好几种原料,都可以用来合成ABY的前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而且它的进货量,远超正常生产洗涤剂所需。裴队,这个厂估计有问题。”
裴铮沉默了几秒。“先别打草惊蛇。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整理好,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东河分局的窗边,盯着灰蒙蒙的天。
——
第二天一早,东河分局门口停了三辆车。
魏东源被带出来的时候,换上了统一的深色外套,手铐藏在衣服下面。他走在两个警察中间,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
秦燃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警用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着裴铮走过来,伸出手。
“裴队,这一趟辛苦了。”
裴铮握住她的手。“秦队客气了。这次多亏你们配合,不然没那么顺利。”
“嗐,分内的事。”秦燃笑了笑,目光扫过正在上车的魏东源,“这人嘴硬得很,回去还得接着磨。”
裴铮点头。“会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旁边的汪锐和张奇峰也在和东河分局的同事道别,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于肆年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自己的包,看着对面的街道。
东河的早晨很安静。
街对面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有人在排队买包子,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更远处,是一排灰白色的居民楼,阳台上的晾衣架伸出窗外,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子。
于肆年的目光落在那排楼上,看了很久。
那里,是研究所的家属院,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想起母亲在阳台上收被子的样子,想起父亲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提着菜,笑着喊他名字。那些画面好远好远。
裴铮和秦燃说完话,转过头,看见于肆年站在那儿发呆。他顺着于肆年的目光看过去,那楼很普通,郁郁葱葱的绿化,晾衣服的人……和这座城市里无数栋楼没什么区别。
但他忽然想起来,于肆年说过,他以前住在研究所附近。
裴铮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了。”
于肆年回过神,点点头。
——
高铁上,车厢里很安静。
汪锐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着耳机看手机。张奇峰在翻一本从东河带回来的资料,眉头微微皱着。两个年轻警察坐在后排,一个闭着眼打盹,一个在回消息。
于肆年靠着窗户,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日的麦田绿油油一片,偶尔掠过几座灰瓦白墙的村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魏东源那张脸,那块疤,那句“我本来想毒死他的,但我信佛”。信佛。他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汪锐从包里掏出一袋雪饼,拆开,递过来一个。
“于博士,吃不吃?”
于肆年摇摇头。
汪锐看了看手里的雪饼,又看了看于肆年的侧脸,没再说什么,自己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
裴铮坐在于肆年后面一排。
他看着前面那个靠在窗户上的背影。于肆年的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后颈。车窗玻璃上,映出于肆年的脸,表情很平静。
裴铮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列车加速,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快,那些村庄、田地、河流,都变成模糊的色块,从眼前掠过,然后消失。
于肆年闭上眼。
下午,列车抵达江城。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魏东源被押着走在人群中,低着头,脚步很稳,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漫长审判的人。
几辆警车已经等在出站口。裴铮安排人把魏东源押上车,自己带着于肆年、汪锐、张奇峰上了另一辆。车子驶出车站,汇入市区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从车站广场变成商业街,又从商业街变成宽阔的马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行道树。江城到了。
于肆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
车子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专案组办公室里,灯全亮着。
常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地图和标记。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又熬了不知道几个夜。看见裴铮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裴队!”
裴铮走过去。“情况怎么样?”
常乐把屏幕转过来:“孙海平最后出现在临江附近。我们在临江高速出口的监控里抓到了他的车牌,但那是三天前的了。之后他又换了车牌,目前还在追。临江那边已经发了协查,但反馈回来的线索都不太对。”
“临江?”裴铮皱眉。那是魏东明“净化花园”案的老巢。
“对。我在想,他会不会去找魏东明以前的旧关系?”
裴铮沉默了几秒。“继续追,别放松。让临江那边再扩大搜索范围。”
“明白。”
小李也从旁边的工位探出头来。“裴队,魏东源的手机破解得差不多了。通讯录、聊天记录、加密软件,都恢复了。他和赵诚、于怀远的联系记录都在,时间跨度十几年。”
“有没有和那个化工厂的?”
“有。”小李调出几页记录,“‘盛源化工’,联系频率很高。而且不只是魏东源,赵诚的手机里也有这个号码。时间点从几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赵诚落网前不久。”
裴铮点点头,看向陆鸣。
陆鸣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了。“裴队,我把盛源化工的资料整理好了。”
她打开一个文档,屏幕上是这家工厂的基本信息:注册名称、法人代表、经营地址、成立时间。
“盛源化工,在江城郊外,距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表面上是生产工业洗涤剂的,但背后……”她往下翻,列出几行表格——原料名称、采购数量、采购时间,密密麻麻,“于博士帮我们核对了,这些原料里有好几种都可以用来合成ABY的前体。而且采购量远超正常生产所需。”
裴铮盯着那些数据。“赵诚也联系过这家厂?”
“对。”陆鸣点头,“赵诚的手机里,和‘盛源’的联系记录比魏东源还多。时间点从几年前就开始了,正好是ABY研发成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