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锐在旁边啧了一声。“所以,ABY是在这个厂里批量生产的?”
“目前看可能性很大。”陆鸣说,“也可能不止这一家厂,但这家最可疑。”
裴铮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新写上去的“盛源化工”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连着魏东源、赵诚。
“先别打草惊蛇。”他说,“加快进度,把这家厂的所有资料查清楚。法人、股东、实际控制人、厂区结构、人员规模。老张,准备对魏东源进行二次审讯。”
张奇峰点头。“什么时候?”
“今晚。”裴铮说,“趁他还没完全稳住。”
——
审讯室的门推开。
魏东源被带进来的时候,状态明显比上次差了很多。头发更乱了,胡子长出来一截,眼下青黑一片。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铐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裴铮和张奇峰,目光有些木然。
“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裴铮没跟他废话,直接把盛源化工的资料推到面前。
“认识这家厂吗?”
魏东源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认识。盛源化工,我给他们做过技术咨询。”
“只是技术咨询?”
“不然呢?”魏东源抬起头,“我一个科研平台处处长,给企业做技术咨询,不犯法吧?”
裴铮盯着他“赵诚也联系过这家厂。你和他一起做‘技术咨询’?”
魏东源的目光闪了一下。“赵诚是技术人员,他懂的东西比我多。有时候厂里有技术问题,我解决不了,就找他帮忙。这很正常。”
“那这些呢?”裴铮把进货记录推过去,“这家厂采购的原料里,有好几种可以用于合成ABY。采购量远超正常所需。你知道这事吗?”
魏东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不知道。我是搞科研平台管理的,不是搞化学合成的。哪些原料能合成什么东西,我不懂。”
张奇峰在旁边开口:“魏东源,你给赵诚批设备,帮他把ABY研发出来,然后赵诚联系这家厂。你说你不知道这家厂在做什么?”
魏东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我确实不知道。赵诚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合作方,可以把ABY的生产外包出去。至于是哪家厂,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你没问?”裴铮的声音沉下来,“你帮赵诚批了设备,帮他找了资金来源,帮他打通了审批环节。ABY研发成功之后,你就不管了?”
魏东源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淡然。“我就是个中间人。设备批了,钱到位了,剩下的我就不管了。赵诚怎么用那些设备,跟谁合作,卖到哪里,我不插手。”
裴铮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慌张。但他在说“我不知道”的时候,语速比正常慢了一拍。
“盛源化工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裴铮忽然换了个角度。
魏东源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知道。”
“你去过那家厂吗?”
“没有。”
“一次都没去过?”
“没有。”这次答得更快。
裴铮停顿了一秒,然后说:“我们在那家厂附近的监控里,看到了你的车。”
魏东源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短暂的一瞬,嘴角微微绷紧,又松开。然后他恢复如常,语气还是那样平。“不可能。你们看错了。”
裴铮没有再追问。他没有那辆车的监控,他在诈魏东源。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审讯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裴铮换了各种角度问,魏东源一一回答,不回避,也不多话。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赵诚和于怀远,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帮忙批设备的中间人”。但他在关键问题上的迟疑、斟酌、语速变化,都被裴铮记在了心里。
审讯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裴铮和张奇峰走出审讯室,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汪锐迎上来:“怎么样?”
裴铮摇摇头:“咬死了,什么都不说。但他听到‘监控’的时候,反应不对。那家厂他肯定去过。”
张奇峰揉了揉太阳穴:“他承认和化工厂有联系,但说是技术咨询。赵诚的事也推得干净,说自己是中间人,不插手生产销售。”
汪锐皱眉。“那怎么办?”
裴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审讯室门。“他越是这样咬死了不肯说,越说明化工厂有问题。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控盛源化工。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清楚,厂区结构、人员规模、进出车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行动。”
张奇峰点头。“明白。”
裴铮转向常乐那边。“孙海平那边继续追,别放松。临江那边如果还是没有进展,就让当地同事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实地走访。魏东源的手机数据继续深挖,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联系人。”
常乐应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
办公室里重新热闹起来。键盘声、翻纸声、压低声音的讨论声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
于肆年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摊着盛源化工的资料。
他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原料名称、采购数量、采购时间。脑子里在算,这些原料的比例,如果用来合成ABY,大概能产出多少成品。
裴铮去接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路过于肆年身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那杯水放在于肆年手边,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于肆年摊开的右手。
纱布已经拆了,露出掌心结痂的伤痕。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几道浅黄色的印子,还有那道最深的、还没完全长好的口子。
“还疼吗?”裴铮问。
于肆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快好了。”
裴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面前的卷宗。那杯水就搁在于肆年手边,杯壁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
于肆年看着那杯水,看了两秒。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裴铮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冷,像暖气,慢慢地把整个角落烘热。
于肆年盯着那几页数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倒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一些很小的事。递一杯水,问一句“还疼吗”,然后就不再说了。不追问,不煽情,不让他难堪。
他垂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裴铮。”他开口。
裴铮转过头。
于肆年张了张嘴。他想问: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战友吗?他想问:那天晚上在雪地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想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可他看着裴铮那张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万一他说了,裴铮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办?万一他说了,连现在这点关系都保不住,怎么办?万一……
他垂下眼:“算了。没事。”
裴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于肆年也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数据。但他心里那点酸意没有散。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