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分42秒。
13分41秒。
13分40秒。
汪锐倒吸一口凉气,旁边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都后退。”
林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没回头,就蹲在那里,盯着那些线路。
裴铮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后退,但自己没动。
林静跪在炸弹前,打开工具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剪刀、钳子、螺丝刀、万用表、放大镜。她戴上放大镜,那东西箍在防爆头盔外面。
她用指尖沿着外壳边缘摸了一圈,找到接缝处,极轻地撬开外壳。
“这是个混合式装置。”她的声音很低,“主电路控制引爆,但旁边这根独立的线……”
她指着一根包裹着隔热层的导线,和其他线不一样,它被单独引出来,通向了另一个方向。“看到了吗?有加热保护层。这根线不是用来引爆的,是单独给旁边那些化学罐子供电的。”
“双重触发。”裴铮说。
“对。”林静点头,语气很平,“如果剪错了,炸弹和毒气,要么一起炸,要么留一个。”
计时器跳到10分12秒。
林静拿起剪刀,剪断了第一根线。
计时器忽然加速。红色的数字从10秒快速跳动,变成9、8、7、6……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人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林静没抬头。“这是加速跳,不是引爆。正常的。”
“你确定?”旁边的人没忍住问。
“嗯。”
她又剪断了第二根。计时器停了。
停在了6分43秒。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林静没有。她的剪刀悬在两根线上面,两根颜色一样的,粗细一样,角度几乎平行的线。
她盯着那两根线,盯了很久。
“这两根,一根是电源线,一根是引爆线路。”她的声音很低,“剪错了会切断控制面板,但炸不了。剪对了,就全停。”
“哪一根是对的?”裴铮问。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剪刀放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电磁场检测仪,贴着那两根线慢慢地移动。仪器发出极轻的“嘀嘀”声。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根线上方。“这一根。”
“为什么?”
“有杂音。”她指了指检测仪的屏幕,“电容充放电会产生电磁场。这根线旁边的电容在蓄电。剪错了,电容会瞬间放电,引爆炸药。”
“右边的呢?”
“没有杂音。是电源线。”
计时器跳到0分47秒。
林静没有立刻下剪刀。她把脸侧过去,用外行看不懂的角度又看了一遍线路的走向,确认了两根线的去路。然后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重新跪下。
剪刀张开,对准那根她认定的引爆线路。
没有犹豫。
咔。
计时器归零。红色的数字停在0分07秒,不再动了。
没有爆炸。
林静缓缓坐回脚后跟上。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浸进防爆服的领口里。她把剪刀轻轻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工具箱还开着,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她盯着那些工具,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汪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同志们,撬门。”
外面的警察也来帮忙。
钢门被撬棍和液压破门器强行撑开,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刺耳地回荡。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车间里化学原料的气味,所有人出去都大口呼吸,珍惜这一口口氧气。
裴铮冲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自己人在等着了。
“裴队,人没追到。”
裴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叫没追到?”
“孙海平对厂区太熟了,那些巷子、通道、拐角……等我们追出去,人早就没影了。而且他知道监控布局,我们人已经在查监控了,不过目前没有发现他。”
裴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防毒面具还挂在脖子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和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严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查他往哪个方向跑了。把周边所有路口都封上,他跑不远的。”
“正在排查,周边路口已经封控。”
裴铮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出不均匀的色块。他盯着那块血迹,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攥紧拳头。
纱布下又渗出血来,但他没低头看。
他转身,往车间外面走去。
——
地下室的空气采样结果出来了。
空气中ABY浓度已达到危险阈值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加热装置再多运行十分钟,或者炸弹引爆了任何一个储存罐,整个厂区都会被毒气覆盖。
防化组还在现场处理,裴铮站在厂区门口的安全地带,大口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汪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裴铮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爆炸的边缘拽回来。
“孙海平跑了。”汪锐说,“刚才有一个监控拍到他往东边去了,那边是老居民区,巷子多。那边的单位已经收到协查通报了。”
裴铮“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汪锐顿了顿,“盛源化工的工人说,孙海平这一个半月一直住在厂里。吃住都在那间地下室,很少出来。他们还以为他是新来的技术员。”
一个半月。从赵诚落网到现在,正好这么长时间。
裴铮盯着远处那厂房,那些储罐、那些管道、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成品。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生产,那批货去了哪里?是已经卖掉了,还是藏在了别的地方?
他脑子里有很多个问号,每个都需要答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于肆年没有联系他。
也是,没有理由联系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指挥车。
——
后方的指挥中心里,于肆年还坐在常乐旁边的那张工位上。
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回来了,不再有前线记录仪的实时影像。只有几张照片,是技术队传回来的,有地下室的设备、储存罐,和炸弹拆除后的残骸。
他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在拆弹的那几分钟里,他几乎忘了呼吸。隔着屏幕,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能感觉到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每一下心跳都在倒计时。
那个人就在那里。在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下室里。
林静剪断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于肆年攥着桌沿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和之前那几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叠在一起。
常乐在旁边的工位上,偷偷看了他一眼。
于肆年松开桌沿,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表情恢复如常。
常乐转过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数据。什么都没说。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于肆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裴铮砸在车门上的那一拳,想起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句“因为我们是战友”。
战友。
这个词在他眼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对他是这样的心思之后还对他这么好,还关心他保护他,难道只是因为这两个字?于肆年想不明白。
身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外面的冷空气。
“裴队他们回来了!”
于肆年猛地睁开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常乐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
于肆年没注意到 ,他已经往外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回来了回来了”。于肆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没再往前。
外面的院子里,几辆警车正缓缓驶入。车灯在夜色中划过,照亮了台阶上站着的几个人。透过车窗,他看见裴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脸在车内灯下忽明忽暗。他手上缠了纱布,在方向盘上格外显眼。
车门打开了,裴铮下车,站在车门旁边,摘下口罩。他的头发被防护面罩压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留下了红印,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他背仍然挺得很直。
于肆年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他。裴铮没往楼上看,和旁边的汪锐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然后转身,往楼里走来。
于肆年退后一步,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
裴铮走进大楼。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于肆年站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裴铮走过走廊,从于肆年身边经过。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他看着他走过去。
裴铮没有看他,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于肆年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指甲印还在,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