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行动后的第三天，专案组办公室里的气氛仍然绷得很紧。

孙海平在逃，化工厂缴获的ABY成品数量与原料采购记录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不知道流向了哪里，或者卖给了谁。裴铮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人梳理线索、排查关系网、协调各地协查。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纱布，已经换过几次了。

于肆年也忙。化工厂现场采回的物证堆满了实验室的操作台，仪器、原料、成品样本，在他手里变成数据、图谱、分析报告一页一页递到专案组桌上。

报告写得很详细，措辞专业，和他平时一样。裴铮每次都会看，看完签上名字，让汪锐归档。

两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倒也没有刻意回避。专案组地方就这么大，走廊、食堂、会议室，总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但两人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从不交汇。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于肆年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裴铮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谁。

汪锐夹在中间，试着给两人递过话。

食堂里打饭时，他端着餐盘坐到裴铮对面，聊了两句案子，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于博士那边物证分析做得差不多了，数据挺漂亮的。”裴铮“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接话。

第二天他又试了一次，走到于肆年旁边，说裴队那边追逃进展不小。于肆年点点头，目光没从屏幕移开。

两次之后，汪锐不再尝试了。案子到了这个阶段，压力大得每个人都在连轴转，大家都累。

常乐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太累了，没力气管别人的事。化工厂的电子数据还在分析，论坛的监控不能断，展鑫那条线她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每天对着屏幕十几个小时，眼睛酸得睁不开，咖啡当水喝。

累了也好，累了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上午十点，常乐对着屏幕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咖啡喝了四杯，暖壶里的热水被她一个人用完了。

她反复比对展鑫Λ论坛的发帖数据，从措辞习惯到标点符号，从发帖时间到回帖频率，一条一条列在表格里。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年的帖子，绝对不是那种状态不好能解释的。

张奇峰之前发现的那个差异还在：展鑫写帖子习惯用“我们”，把自己代入进去。但十几年前的那个文坛和“引路人”的Λ账号，帖子的主体词是“一个人”“有人”，更像是旁观者的视角。

这个差异太小了，不注意观察绝对不会发现。但常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觉得这不是“状态不好”能解释的。

除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动。

她知道自己手里只有疑点，没有证据。如果汇报上去，裴铮可能会说“再查查”，或者直接去审展鑫，而展鑫大概率还是不会说。

但如果不说呢？如果展鑫背后真的还有人呢？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站起来。

“裴队，我有事汇报。”

裴铮正低头看材料，闻言抬起头。

常乐把屏幕转过来，指着那些帖子的对比，说得尽量慢、尽量扎实：“展鑫落网前的最后两个月，帖子的风格和他之前不一样。和小众文学论坛上‘引路人’的早期风格也不一样。裴队，我知道这算不上铁证……但如果他背后还有人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铮盯着那些帖子，沉默了几秒。“提展鑫。”

——

展鑫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他在椅子上坐下，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手铐的位置，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裴铮和张奇峰坐在他对面，录音笔的红灯亮起。

裴铮没有寒暄，直接把打印出来的帖子比对结果推到展鑫面前。

“展鑫，‘引路人’这个账号，真正运行的人不是你。是谁？孙海平？还是你背后的人？”

展鑫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印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点无奈。

“裴队长，这个问题上次你们就问过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我说过，账号是我的，帖子也是我发的。至于你们查出来的那些差异……做学问的人都知道，一个人的表达习惯不是一成不变的。状态不同，心情不同，用词自然会有差异。这不代表什么。”

“那这个呢？”裴铮又推出一张纸，上面是小众文学论坛上“引路人”的早期帖子，和展鑫近半年的帖子并排放在一起。

“十四年前的‘引路人’，用的是旁观视角。你近半年的帖子，用的是参与视角。展鑫，一个人的表达习惯会变，但核心的认知框架不会轻易变。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旁观了十四年的人，忽然变成了参与者？”

展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细微，但裴铮看见了。

展鑫沉默了。他盯着那两张纸，盯了好几秒。然后他靠回椅背，语气还是那样平：“我说了，状态不同。这么多年，我……情绪不太好，看问题的角度变了。这又不代表账号换了人。”

裴铮盯着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换了个方向。

“你在论坛上联系过多少人？那些私下联系你的人，你筛选过吗？你向他们推荐过‘圣水’吗？”

展鑫的回答变得谨慎了。句子变短了，不再侃侃而谈。他说“记不清了”“需要回忆”“那是他们的个人选择”。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偶尔拇指互相摩挲一下。

裴铮忽然问：“你和孙海平是什么关系？”

展鑫的嘴角绷紧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恢复如常。但裴铮注意到了。

“孙海平？”展鑫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不认识这个人。”

裴铮没再追问，他知道现在问不出来。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展鑫咬死了不松口。但裴铮在心里记下了两个细节：他看帖子比对时的目光停顿，以及听到“孙海平”三个字时嘴角的紧绷。

这个人绝对知道什么。他在保护一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