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展鑫被带走了。
裴铮回到办公室,对常乐说:“他不说,我们自己查。调展鑫落网前所有通讯记录和网络日志,重点看那些我们之前找出来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常乐领命,带着技术队开始逐条排查。
展鑫的手机通讯录习惯很好。
每一个联系人都加了备注,姓名、职业、来源,分门别类。这种秩序感符合他的性格。
但有四个号码没有备注。
常乐把它们单独列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四个号码的通话时长都很短。每次只有几秒到十几秒,没有实质性的对话内容。与其说是通话,不如说是某种确认信号。铃响,接通,挂断。像在确认对方还在、还可以联系。
只有最后一个号码,通话时长长达二十分钟。
那是赵城落网后的第二天。
常乐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试图恢复通话内容,但对方的加密手段很高明,通话记录显示“已加密”,内容被远程擦除。太专业了,不是普通的删除。
“常乐姐,这个不好搞。”旁边的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儿恢复起来费劲,得慢慢磨。”
常乐咬牙:“磨。不管多久,必须恢复。”
汪锐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号码。“展鑫之前的通话记录都很规律,给患者的、给同行的、给论坛上那些人的,时间和时长都很固定。唯独这四个号不一样。如果只是患者咨询,没必要用无备注的号。”
“他在保护谁?”裴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站在常乐身后,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号码。“那个人藏得很深,很可能是Λ论坛的权威人物,可能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和展鑫联系。他给展鑫提供目标,发展下线。如果他和魏东源有关系的话,那么ABY的发明,会不会也跟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常乐,这四个号,继续追。不管花多长时间,我们需要知道它们背后的主人。”裴铮说。
常乐点头,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
孙海平的追捕在同步推进。
裴铮调出孙海平的户籍照片,又找来化工厂案发时近距离见过他的几个同事,配合画像师,根据他们的目击记忆做补充修正。户籍照片是几年前的,证件照上的人白白净净,和工人们描述的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像常年熬夜”的形象有不小差距。
“他没照片上这么精神。”一个特警回忆,“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但眼睛没变,那双眼,我记得。”
画像师在户籍照片的基础上反复修改。颧骨调高,脸颊削薄,加深眼窝,补上右眉上方那颗小痣。最后定稿时,屏幕上的人已经和户籍照片判若两人。
画像被分发到各外围排查点。一同发过去的,还有户籍照片,两手准备。
下午三点,城南传来消息。
一个开小卖部的大爷看了户籍照片,摇头。“没见过这个人。”民警又拿出画像,大爷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个……有点眼熟。早上他来买过一包烟,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民警调取小卖部门口的监控。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匆匆走过,消失在旁边的胡同里。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拍到了那个胡同更清晰的画面:他走进胡同深处,停下来,摘了半边口罩,低头点烟。
画面定格。民警把监控截图和户籍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脸型对不上,户籍照片上的人更圆润。但换上画像之后,轮廓、五官、眉上方那颗小痣——全部吻合。
比对结果很快确认:是孙海平。
专案组立刻行动。裴铮站在白板前,用小卖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以此为圆心,周边三个街区。重点排查出租屋、旅馆、废弃厂房、网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裴铮合上笔帽:“准备出发。”
于肆年站在走廊里,看着专案组办公室里忙碌的人。
他也想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行动人员。他不知道裴铮会不会同意。但他不想再坐在后方看屏幕了。上次化工厂行动,他隔着屏幕看着炸药倒计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看着裴铮的背影。那人正低头看地图,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手上的纱布拆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汪锐。
“我跟着去。”
汪锐正在系防弹背心的卡扣,闻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于肆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下意识往裴铮那边看了一眼。
裴铮听见了。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把装备收好,塞进包里。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汪锐心里明白,这是从化工厂那天之后就没解开的结。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行,去吧。你坐车里等着,别下来。”
于肆年点头。
几辆车驶出市局大院,融入夜色。
裴铮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上。后座上,汪锐在和另一名队员低声核对排查路线。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光痕。
于肆年坐在第三辆车里。
他靠窗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他望着外面,瞳孔里映着路灯流动的光。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那辆车里坐着裴铮,他看不见他。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从市局一直延伸到城南,延伸到那些黑漆漆的巷道和那些还没亮起的灯里。
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于肆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桃木平安符。木质温润,刻痕浅浅地硌着指尖。他握了握,又松开手,上面的温度渐渐散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