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车停在距小卖部两个街区外的隐蔽处,车灯全熄,引擎也关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
这片区域都是老巷子,七拐八弯,岔路口特别多。裴铮来之前看了三遍地图,把每一条能走人的路都记在脑子里。深夜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巷道的回声里。
裴铮坐在副驾驶,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他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脑子里的地图和眼前的巷口一一对应:核心区在筒子楼附近,汪锐守在防空洞出口,张奇峰在外围。所有路口都有人,层层叠叠守着这里。
该布控的都布控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各组汇报情况。”
“A组到位,核心区视野良好,暂未发现目标。”
“B组到位,防空洞出口已封控。”
“C组到位,外围一切正常。”
“D组……”
最后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时候,裴铮的手指顿了一下。
“D组,车在这个位置,外围视野良好。”
是于肆年。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平,听不出情绪。裴铮没有说话,把对讲机放回肩上,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巷口。
于肆年一个人留在车里。
他的位置在最外层的其中一道巷口旁边,是最后一道防线。理论上孙海平不会走到他这儿来。外围布控主要是封堵路口,防止目标从包围圈缝隙溜出去。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在车里。
透过车窗,于肆年能看见裴铮的背影。那人正站在车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地图,偶尔拿起对讲机说两句。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于肆年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裴铮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收起地图,往巷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于肆年心上。然后他拐进巷子,消失在那片黑黢黢的巷道里。
于肆年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个方向。
——
蹲守不是影视剧里几分钟的事。真实的情况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巷子里只有风声。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偶尔传来一声猫叫,又远又轻。远处楼上有某户人家关窗的声音,“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对讲机里每隔一段时间响起各组压低嗓音的通报:“A组正常”“B组正常”“目标暂未出现”。
于肆年在车里,盯着裴铮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桃木平安符。那刻痕浅浅地硌着指尖。他摸了一遍又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摸。
他想起裴铮把这个平安符送给他那天的场景。冬至,他生日,裴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桃木平安符,一面刻着平安符号,一面刻着“平安”两个字。裴铮说这是他第一个师傅送的,跟了他很多年。
那时候他以为裴铮对他是不一样的。现在呢?
他握了握那枚平安符,又松开。
对讲机又响了。“各组注意,核心区有动静。”
于肆年的手指猛地攥紧。
巷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从一栋老旧筒子楼的侧门出来。那栋楼没有灯,很黑。那人一步步从黑暗里走出来。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和步态与化工厂监控里的那个人高度吻合:肩膀前耸,手臂摆动幅度很小,是那种常年跑腿、永远在赶路的人养成的习惯。
他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很正常,像要出门丢垃圾。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环境。那个动作很轻,看起来是不经意的。
对讲机里传来裴铮的声音,压到最低:“各组注意,目标出现。不要惊动,等他进入巷道再收网。”
于肆年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很奇怪,感觉只要那个人还在指挥,还在说话,就不会出事。
那人走到巷口,忽然加快脚步。
他没有去垃圾桶,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最窄的那条巷子。
裴铮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行动!”
便衣警察从几个方向同时包抄过去。脚步声从不同的巷道里涌出来,混在一起。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路灯下露出半张脸:颧骨偏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孙海平。
他扔掉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拔腿就跑。袋子落地时散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有几件旧衣服、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一张□□。
孙海平跑得极快。
比他们在化工厂地下室里追的那个身影更快,比监控录像里那个穿雨衣的身影更决绝。他贴着墙根往前窜,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他对这些巷子太熟了。每一次转弯都不是临时判断,他提前两秒已经选好了方向。前面有一道矮墙,他单手一撑就翻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有一个窄巷,他侧身挤过,追在最前面的便衣被卡了一下,等从窄巷里出来,人已经又远了几步。
裴铮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保持冷静:“A组从左边包抄,B组守住东边出口,他往你们那边去了。”
追在最前面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距离在拉大。
于肆年在车里听着对讲机里的动静。
各组通报的位置他都在心里标过了。A组在东边巷口,B组在防空洞出口,C组在筒子楼后面。包围圈在收缩,孙海平被一步步往东边逼。裴铮的声音还是那样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于肆年听出来了。
他出发前在车里反复研究过布控图。现在,他紧盯着脑补出来的地图。东边,防空洞方向,张奇峰负责外围封控,正在检查出口。
突然他猛的想起,布控图上好像有一小段区域没有标注任何布控点——北边。
那里人迹罕至,杂草丛生,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很高,不过翻过去就是一片荒地。
没有人提过这个缺口。
于肆年抓起对讲机正要提醒,刚举起对讲机——
一个人影从巷口冲出来。直直地朝他的方向跑。
路灯照亮那人的侧脸。颧骨偏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
是孙海平。
他跑向了那个没有布控的缺口。
于肆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很急:“各组注意,孙海平在车这个位置,往防空洞出口方向跑了,北边出口没有布控!”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回应。裴铮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所有人往北边收缩!快!”
然后是汪锐:“B组收到,正在赶!”
再然后是张奇峰:“C组已经往那个方向去了,距离有点远,至少两分钟!”
两分钟。于肆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两分钟,足够孙海平翻过那道铁栅栏,跑进那片荒地。荒地连着国道,上了国道就再也追不到了。
他犹豫的时间不到三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对讲机被他留在副驾驶座上,还在传出各组的通报声。他独自追了上去。
于肆年追着那个黑影跑过巷道。
他对这一带的路不熟,但孙海平跑过的路线他看得见。那个人在前面,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在黑暗里忽隐忽现。
他跑过防空洞入口的铁栅栏。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潮湿的霉味飘出来。他跑过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废弃的建材、烂木头、破砖头散了一地。
他跑得没有孙海平快。
差距在拉大,越来越远。
突然,孙海平在前方被一堆废弃的建材绊了一跤。一根钢管滚到脚底下,他踩上去,整个人往前扑,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着地,手掌撑在碎砖头上,闷哼一声。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