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奔上去,一把抓住孙海平的后领。衣领勒住脖子,孙海平被拽得往后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水泥地面硌得骨头疼,于肆年顾不上,翻身压上去。
孙海平挣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于肆年的体能不差。他平时健身,基础力量足够,动作也有章法。但孙海平是亡命之徒,动作里没有分寸,只有挣扎和逃命的本能。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肘击、膝顶、牙咬,什么都用上了。
于肆年按住他一只手腕,膝盖压住他另一条手臂,正要喊人——
他看见孙海平的右手从腰后摸出了什么东西。
刀刃的反光在路灯下闪过。于肆年瞪大眼睛。
没有犹豫。
孙海平持刀上挑,刀刃从于肆年左下腹刺入。
于肆年整个人僵了一瞬。
痛感从腹部炸开,好像有东西在身体里爆了。那痛太剧烈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空白之后,他没有喊出声。他死死抓住孙海平持刀的手腕,不让刀拔出来再刺第二下。
血从伤口涌出来。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伤口的位置,刀还插在腹部,刀柄露在外面。血流得很快,把深色的外套染成更暗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没有松手。
远处,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巷道的回声把那些脚步声放大,咚咚咚的。
于肆年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他的意识还很清醒,甚至能感觉到刀插在身体里的异物感,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但他的手没有松。
孙海平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他手腕一转,猛地抽刀。刀刃从伤口里拔出来,带出一道血线。于肆年的手终于脱力,整个人往前倒,胸口撞在水泥地上,震得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孙海平爬起身,手里还拎着那把带血的刀,转身想跑,可是于肆年抓住了他的裤脚。他力气已经散尽了,孙海平一挣就挣脱了,他撇开于肆年就跑。
但他没跑出多远。
巷口冲出来一个人,是汪锐。
汪锐看见于肆年倒在地上、腹部全是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孙海平膝盖后侧。孙海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汪锐又补了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几名便衣从后面涌上来,七手八脚把孙海平按在地上,手铐“咔”一声锁死。
另一边,裴铮刚从巷口冲过来。他拐过弯,看见那道倒在地上的身影和那头红发,整个人顿住了。
巷口的路灯光落在于肆年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于肆年仰面躺着,腹部全是血。深色的外套湿了一大片,还在往外渗。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裴铮脑子“嗡”的一声。那些声音、那些脚步声、那些对讲机里的呼叫,全都不见了。
他冲过去,跪在于肆年身边。
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把深色的外套染成更暗的颜色。伤口在左下腹,还在往外冒血,流得很快。
裴铮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按上去,用力压住。他能感觉到那些温度隔着衣服传来,是热的,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对着对讲机喊:“120!快叫120!”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
于肆年看着裴铮的脸。
那张脸从来都是镇定、严肃、不动声色的。不管面对什么,比如案发现场、审讯室,还有化工厂那个随时会爆炸的地下室……他都没有慌过。可现在那张脸上全是慌乱。眼眶通红,嘴唇哆嗦,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抖得不像话。
于肆年忽然觉得很疼。伤口疼,心更疼。
他看着裴铮,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裴铮……”
“别说话。”裴铮打断他,声音哑了,“别说话,等医生来。”
于肆年摇头。他感觉自己可能在发烧,眼前的裴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怕自己等不到医生来了。
“我怕我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和旁边的一片树叶一起落在地上,“裴铮,有些话我憋了很久……”
裴铮的眼眶红透了,他咬牙:“你不会有事的……”
“你让我说。”于肆年看着他,“裴铮……我不想跟你当战友。从来都不想。”
裴铮的手指猛地收紧,按在伤口上的手又重了几分。
于肆年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停:“……我真的好难受……那天在雪地里,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战友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声音也更轻了,“是别的喜欢。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一个回复……”
裴铮低下头。突然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于肆年手背上。他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重复“你别说了”,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于肆年看着他,想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可就是够不到。那几厘米的距离,怎么都够不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碰到了掉在旁边的桃木平安符。
那是刚才扭打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桃木落在地上,沾了泥,还有血。于肆年的手指慢慢弯曲,把那枚桃木轻轻握住。
远处,120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裴铮跪在地上,手还按在于肆年的伤口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发抖。
于肆年看着他,把那枚桃木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一定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如果要死了,那刚才那些也够本了。
120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救护车停在不远处,白大褂从车上跳下来,推着担架跑过来。裴铮被人拉开,手从伤口上离开的时候,掌心全是红的。他看着那些医护人员围上去,剪开衣服,包扎,上担架。他只是站在那里。
于肆年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握着那枚桃木。裴铮跟着担架走,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脚步有些踉跄。
护士接手的时候,裴铮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另一边,汪锐把孙海平拽走。孙海平的手铐已经戴上了,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垂着头,不再挣扎。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数已尽的释然。
汪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推给旁边的便衣。
地上的血还没干。那把带血的刀散落在一旁,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滚了一地,旧衣服、现金、□□。
一部分警察留下取证,汪锐和张奇峰跟着裴铮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里,急救灯惨白地亮着。护士正在给于肆年紧急处理伤口,剪开衣服、消毒、止血、包扎。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像慢动作。车厢里全是仪器的滴滴声和护士报数据的低语。
于肆年闭着眼,握着桃木的手搭在担架边上。
裴铮坐在角落。他的双手和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按压伤口时沾上的,还是刚才扶着担架时蹭上的。他坐在那里,看着于肆年苍白的脸。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灰,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平时那个总是冷淡、疏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判若两个。
裴铮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些话:“我不想跟你当战友”“是别的喜欢”“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从于肆年说他是除了家人以外对他最好的人的时候,从于肆年在雪地里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的时候,从于肆年在他家门口等他、眼眶红透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敢认。
汪锐坐在裴铮对面,捂着脸,肩膀在抖。张奇峰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应该是在祈祷。他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他此刻愿意信。
裴铮看着于肆年的右手。那只手垂在担架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握着那个桃木,但已经快没力气握住了。
他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于肆年的指尖。
凉的。
裴铮的眼泪又掉下来。没有声音,一颗一颗往下落。
他握住于肆年的手。那只手比他上次握住的时候凉了很多。上一次是给他缠纱布,手是温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现在那只手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裴铮低下头,额头抵在于肆年的手背上。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夜色。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从车窗照进来,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