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聚会仿佛是一个分水岭。

在此之后，旅团众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需要时刻提防彼此的异能，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甚至连见面时的招呼都变得随意起来。

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地带着随时可能从影子里跳出来的维克多利亚进出；维克多利亚会跟塞薇娅拉交换情报，偶尔跟总是利用读心术挑衅的杰斯珀斗嘴；肯尼斯依旧跟在太宰治身后，但已经开始学会在阿多尼斯发火前及时回到他身边；阿多尼斯虽然嘴上嫌弃，但已经默认了暂时留在这个团队，偶尔甚至会主动指点其他人几句关于异能运用的技巧。

科斯塔则明确拒绝了中原中也的招揽，表示只想做个普通的小商贩，不想掺和进这些麻烦的事中。

至于纪德，他在加入后的第三天，就试图再次挑战太宰治——结果被中原中也用重力场按在地上摩擦了五分钟，理由是“别打扰治喝茶”。

从那以后，纪德开始学会在挑战之前先看看中原中也在不在场。

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

……

塞薇娅拉是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习惯性地感知了一下周围——杰斯珀还在隔壁房间睡觉，少年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窗外有鸟鸣，远处隐约传来废墟地带常有的、模糊的动静。

一切如常。

然后她注意到精神链接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不是她主动开启的交流通道，而是来自另一端的、急促的触碰。那种感觉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猛烈叩击，却因为隔音太好而无法真正传进来。

是雷曼，那个曾经治疗了阿多尼斯和弗拉基米尔的抠门医生，她的朋友。

塞薇娅拉坐起身，皱起眉。

雷曼这种登峰造极的治愈异能者，能出什么事，竟然这么着急？

她没再多想，闭上眼，主动接通了那根链接的线。

下一秒，雷曼的声音和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

【塞薇娅拉！谢天谢地——卡塔琳娜不见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塞薇娅拉甚至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焦灼、恐惧、彻夜未眠后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昨天说要去南边那片战区救人，说傍晚前一定回来……我等到了天黑，然后……】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我试过追踪，但被人抹掉了所有线索。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

塞薇娅拉没有听完。她的异能在雷曼还喋喋不休时就发动了——链接即是锚点，空间在她和雷曼之间短暂地扭曲。

下一秒，雷曼踉跄着出现在她面前。

他看起来糟透了。

红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清塞薇娅拉的脸时，所有紧绷的情绪瞬间决堤。

“卡塔琳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她一定是被那些人发现，被抓走了，我找了一整夜，她说过要去的那整片区域，都没有……”

塞薇娅拉安静地听着，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她没有打断，只是在他终于停下来喘气时，轻声说：“你昨晚就开始找我了？”

雷曼愣了愣，点头：“我试着呼唤你。但你……没反应。”

塞薇娅拉移开视线，没有解释自己睡得太沉。

那不重要。

“她和我之间也有链接。”她说，“你等着。”

她闭上眼，再次发动异能。这一次，目标不是雷曼，而是卡塔琳娜。

她循着那链接——卡塔琳娜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她们是好朋友——她试图将卡塔琳娜传送过来。

什么都没发生。

塞薇娅拉猛地睁开眼。

链接还在。她能感知到那端确实存在着什么，像是黑暗中一扇紧闭的门。但无论她怎么尝试，那扇门都纹丝不动，无法穿透，无法定位，无法传送。

雷曼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怎么了？”

塞薇娅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两种可能。一是她已经死了，链接的另一端彻底消失。”

雷曼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二是，”塞薇娅拉继续道，“对方有精神系异能者，控制或压制了她的意识，让她和我之间的情感链接无法生效。”

雷曼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塞薇娅拉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走。”

…………

太宰治正坐在窗边看一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晨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中原中也盘腿坐在他对面，认真擦拭他那把手枪——虽然枪法依旧没什么长进，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

然后门被推开了。

塞薇娅拉站在门口，钴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身后跟着的雷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机械地站着。

“还记得吗？这是雷曼，很厉害的医生，他的搭档被抓了。”塞薇娅拉言简意赅，“对方有备而来，雷曼找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太宰治合上书，鸢色的眼睛落在雷曼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雷曼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卡塔琳娜失踪，他彻夜的寻找，塞薇娅拉传送失败，以及对方可能有精神系异能者的推断。

“我会付钱。”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我们没有关系，但卡塔琳娜是我唯一的同伴。只要你们愿意帮忙，开什么价都可以。”

中原中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的治愈能力很强，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那是一个不能轻易暴露的秘密，而且——他看了一眼太宰治——治愈能力对太宰治毫无用处。

人间失格让一切异能失效，包括他的治愈。

所以他一直对治愈系异能者没太感冒——毕竟他俩都用不上。

但雷曼的治愈能力确实顶尖，他的形态更改不是直接治愈，而是通过改变肌肉和骨骼形态来修复损伤，配合他的医学知识，能做到的事远超普通治愈系异能。

如果想要组建团队，医生绝对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只是雇佣他们也可以，但……啧，这家伙可不是悬壶济世的类型，上次救治阿多尼斯和弗拉基米尔的要价确实非常高，弗拉基米尔现在还欠着塞薇娅拉的钱呢……

而只要拉拢他和他那个医生搭档，以后就能白嫖治愈异能者了！

中原中也抬眼，钴蓝色的眼眸看向雷曼，里面带着神子的纯真和直率：“阿拜岐在上，不要慌张，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中原中也站起身，钴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塞薇娅拉你已经和大家建立基础链接了吧，那就麻烦你通知所有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够无知无觉地绑走强大的精神异能者，我们要面对的势力，恐怕会非常庞大。”

他看向雷曼：“你跟着我们，提供一切你能提供的。至于报酬——”

他顿了顿，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直率可爱的笑：“等把人救回来再说吧，我们帮你，可不只是为了钱。”

雷曼微微蹙眉，他知道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但他现在没心思琢磨中原中也想要什么，当务之急是救回卡塔琳娜。

十分钟后，众人陆续聚集在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的房间里。

弗拉基米尔高大的身影靠墙而立，面无表情，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维克多利亚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杰斯珀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与平时不同的认真——他已经从塞薇娅拉那里知道了大概；肯尼斯紧挨着阿多尼斯坐下，后者无奈地扶额，却没有赶他走；纪德站在角落，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中原中也站在最前面，钴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雷曼身上。

“好了，”他说，声音沉稳有力，“请告诉我们卡塔琳娜失踪前的情况，她曾经得罪过哪些势力，以及你在现场发现的线索，不要漏掉任何东西。”

雷曼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太宰治身上——这个总是安静观察一切的少年，似乎能给他某种安心的感觉。

“卡塔琳娜不是普通的游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她原本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声乐。十六岁那年，她在一次街头表演时，无意中用歌声治好了一位路过权贵的精神疾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杰斯珀挑了挑眉，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用歌声治疗？她的异能是声音相关的？”

“声音催眠。”雷曼点头，“她唱歌时，声音能渗透进人的意识深处，抚平精神创伤，甚至能稳定濒临崩溃的理智。但那一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次之后，消息走漏了出去。无数权贵开出天价悬赏，想要圈养她，或者把她当作礼物送给更上位的人换取利益。”

中原中也钴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稀缺的治愈系异能者，在战乱地带就是最值钱的“资源”，比黄金更诱人。

“她在国内东躲西藏了半年。”雷曼继续说，“直到遇见我。我用形态更改帮她改变了容貌，她才摆脱追捕。从那以后，我们一直搭档。我改变两人的容貌，她用声音治疗伤者的精神创伤，我用形态更改修复□□——我们配合了很多年。”

“后来呢？”塞薇娅拉轻声问，钴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柔软的关切。

雷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翻涌的情绪。

“后来……我因为个人原因，决定来战场。”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来这里找一个人，卡塔琳娜跟着我一起。我们一边行医赚——救人，一边打听消息。但我们很快发现……”

他抬起眼，蓝眼睛里满是悲伤，“我要找的那个人，因为某种原因被认定为叛国。我们不敢声张，每换一个地方，我就用能力改变一次容貌。”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思索。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在战场上积累的潜在敌人，可能比想象中要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恐怕要面对的不只是敌人，而是只要被任何人发现，那就有可能会……

“……是。”雷曼承认。

中原中也上前一步，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那卡塔琳娜失踪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异常？或者最近治疗过什么特殊的人？”

雷曼皱眉回忆，片刻后，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三天前，她治疗过一个伤者。那人的伤势很奇怪——不是常规战斗造成的，更像是……被关押太久造成的肌肉萎缩和精神恍惚。那人醒过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然后就强行离开了。卡塔琳娜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那人走得太快，没来得及追问。”

“关押太久？”弗拉基米尔低沉的声音从墙边传来，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脚下的影子晃动得更明显了些，维克多利亚从里面完全探出身来，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警觉。

太宰治看向他：“你想到什么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维克多利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有着只有共同经历过某些事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那种行事风格。”维克多利亚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厌恶，“不留痕迹，抹掉所有线索，连精神链接都能压制……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