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翻涌,云层沉沉压落,几乎要贴进地表,雷霆倾泄而下,落在屋脊上,俨然一副人间炼狱之象。
宁灵抬眸:“我说,滚下来。”
她横剑直立,冷眼看着天象变化,眼中毫无惊惧,手中灵剑不退反进,一道剑光划开天地,金光顿时从云隙间撕裂而出。
鼓声震响,那日见过的飘渺仙门再次朝她敞开,眼中所见却并非祥和普照,反倒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瞬间压了过来,与此同时,几道游雷以雷霆之势砸下。
“小心!”
谢玄之猛地向前,一手拉远宁灵,手中灵鞭甩出,将那袭来的雷光吞噬消弭。
他咽下一口血,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细细感受了一下手中的温度,又很快松开了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宁灵用灵力散去威压,扭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道:“多谢。”
谢玄之矜持道:“嗯。”
他悄悄又看了宁灵几眼,思绪顿时拉回了她身上。
看起来似乎没有生他的气,但以她的性格,许多事情都无所谓,若是早就抛之脑后不是没有可能。
想法转到这,刚刚贴近的欣喜一时间又变成了烦闷,在重重烦恼中,一道更惹人嫌的声音传出来。
谢玄之抬头向上看去,目光逐渐危险。
浓厚的云层中,一位瘦削的道人自金光中缓步踏出,拂尘轻垂,望着下方,眼眸半垂着,只看向宁灵一人,似乎其他人都不值得他纳入眼中,语气格外居高临下:“这般天赐机缘,你却三番五次阻拦,毫不珍惜。”
“宁灵。”
道人甩开拂尘,指责道:“你桀骜难驯。”
宁灵已然站定,看向这个终于被逼出来的幕后之人,面向向她敞开的所谓仙门,没有半分敬畏。
她冷淡回道:“本性如此,你又如何。”
道人:“念你天资难得,若今日服软,依然可赐你飞升白玉京,受万民香火,掌无上权柄。”
“赐?”
宁灵鲜少露出这般明显的讥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赐下的飞升怎能称得上飞升。”
她执剑而立,一袭白衣被满天浓黑云层死死压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弱势,字字清晰道:“仙人,当真都如同你这般目光短浅吗。”
“更何况,捡来的飞升又当真是仙”,宁灵学着剑痴的刻薄,用着她一贯平淡的语气,意有所指:“不是什么被驱使来看门的阿猫阿狗吗。”
道人:“……”
宁灵:“猜对了。”
道人:“竖子狂妄!”
他被“点化”成仙日久,早已习惯万众俯首,何时被一介未登仙的凡人修士如此忤逆讥讽,还拿他飞升之事来说事,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道人深吸几口气,压下怒意,冷硬道:“你可知你今日执拗,天威一怒,会造成何等后果吗。”
天边黑云阵阵,下界灵气因余怒而狂乱躁动,道人似乎找回了些许上位者的底气,冷声道:“仙家雷霆盛怒之下,凡人皆死。你一介小儿,可能承受这谷中万千冤魂?”
宁灵:“若我不从,你便动手。”
道人冷笑:“不无不可。”
宁灵攥紧灵剑:“恶念业果,其中因果若我担一分,你便承受九分,因口语相争便要杀人,你当真是仙。”
道人不以为然:“我承天命而来,何来的因果,况且不过区区凡人而已,微若蝼蚁,因天命死上一批又有何妨。”
“仙神之下,皆为尘土”,他忽然看了过来,目光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宁灵,若非你有仙缘,天命让我来渡,不然你又与那群蝼蚁何异。”
雷声渐歇,更大的冷寂在其中酝酿,直至传来一声轻嗤的笑声,冲破了雷云的压抑。
何等倨傲。
这样的人也能登仙吗。
道人奇怪地看着宁灵:“你笑什么。”
宁灵:“笑你堕入邪道还不自知,自以为飞升成仙,却不想早已身陷囹圄。”
修正道,持本心,护人间,方为人间大道。
仙神若能凌驾人之上,视万千苍生如草芥……
宁灵眸色骤冷。
那便,不该是仙。
“狂妄小儿!”
被凡修小辈如此数落,道人早已怒极,他挥手,一道骇人的仙力迸发出去,刹那间,山峦崩塌,巨石滚落,殿宇倾斜欲坠。
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响彻天地,不止别院,整座谷主府邸都随之躁动。
一面高墙轰然倒塌,径直砸向惊慌失措的侍女,侍女慌张闭眼,心脏狂跳,等了一会,却没有等到剧痛。
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抬头就看见一道清清冷冷的身影。
无诤早已顾不上伪装,此刻撑着整片墙,硬生生撑起整面高墙,救下数人,脸上却依旧是无悲无喜的淡然。
侍女不由瞪大了双眼。
小师傅看似柔弱,却力能扛鼎。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句佛号,头也不抬,声音沉稳:“不必担心,小僧在院中本是武僧,施主快些离开吧。”
一道灵光划过,朔月剑震碎整面墙,又飞速奔向另一处,无诤松了口气,道:“多谢施主。”
他就地坐下,合十掌心,周身金光与灵力逐渐蔓延,拦住不断向外扩散的仙力波动,避免殃及整座焚情谷。
朝着宁灵颔首示意:“施主放心,此处交给小僧。”
虽和想象中不大一样,两个魔头只顾寻欢作乐,没什么灭世想法,唯一的仙门剑仙又和自称仙人的人对峙了起来,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无诤周身灵力与金光流转,稳稳拦住四散扩散的仙力波动。
他救他的人,他们打他们的架。
无诤闭上眼睛,心理默念着自己的救世功德,忽然感到脑后发凉,抬头一看,那传闻中狠辣的戾天君正死死盯着他看,对上视线后又很快移开眼神。
他和这位从前有什么交集吗。
无诤继续运转灵力。
奇怪的人。
*
谢玄之抬手撑起一根轰然砸落的巨柱,随后狠狠推开,刚一转头,就看见那白净和尚正对着宁灵含笑颔首,分明是在感念方才宁灵的相救。
再看看自己刚甩到一旁的木柱,他脸色瞬间沉下,连那柱子都看的不顺眼了。
才分别不久,她身边居然又出现了这般狐媚的莺莺燕燕。
装清纯的贱人。
谢玄之瞧见那和尚故作纯良的做派,心里牢牢记下,想着哪天学来试试,再一回头,看见挂在天上眼睛长头顶的老头,心情顿时更不美妙了。
这老东西又算哪根葱,也配指教宁灵。
他抬头看天。
天边鏖战正当时,灵力爆裂声不止,方才那道人被宁灵强行拉下界门,时间一长,居然渐渐显露颓势,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等锋利至极的打斗方式。
谢玄之观察着战况。
仙力虽强大,但似乎于这位“仙人”来说有些……格格不入。
此等战局若是强行介入恐怕会弄巧成拙,只不过让他干看着实在有些望眼欲穿,此刻一双眼睛恨不得贴在宁灵身上。
忽然,一道明光破空袭来。
一道白影凌空而立,宁灵似乎有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道:“可愿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