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蹲下身来，星空里的她也跟着俯身。扶风向她伸出手，她也向扶风伸手，只见隔着湖面相触，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对着扶风笑了。

刹那间，天地倒转，扶风也来到了星空中。

扶风与自己面对着面。对面的她说：“总算，我们再次见面了啊。”

扶风微微睁大了双眼：“你是——”

她笑容清浅。

“扶风。”

话落，微风渐起。

风越来越大，空中的繁星被吹动，纷纷化为流星坠落，灿烂而耀眼。扶风看到她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于是心急道：“等一下——我还有很多的话想问你——”

对方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不急，我们很快就还会再见。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回想起来。”

下一刻，耳边响起了医院仪器的滴答声。

扶风瞪大眼睛盯着纯色的天花板。

她离开了那片星空，躺在了一张床上。

扶风怔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是她死去的那一天。

耳边仪器急切地响个不停，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语气焦急地说着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听不懂的名词，冰冷的仪器落在她的身上，扶风只觉得身体和器械一样冰冷，她已经感受不出来温度了。

忽然，手被人牵起。

扶风向那个方向微微偏过头去。

是……

扶风想要呼唤那个人，但是她张开嘴，只能无助地呼出一片水汽，发出轻轻的、细微的抽气声。

病床前的人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不断地呼唤着扶风的名字。

扶风的意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以往的梦境里，扶风都觉得自己的思维被一团迷雾笼罩着，听不清梦中人的话音，更看不到她们的面容。

但此刻，那张脸无比清楚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她自出生起便会日日夜夜见到的人，是她永远忘不了的人。

扶风从她的脸上见到过许多的表情，开心的、坚定的、嗔怒的、忧愁的……唯有现在的神情，扶风很少见到。

她在哭。

眼泪顺着脸旁滑落，滴在扶风的手上。原本已经没有了知觉的手，却好像又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感受到了眼泪的滚烫。扶风想要抬起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可惜没有力气。

扶风用着气声说：“别哭，妈妈……”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泪珠。

柳晞听到她的回应，用了更大的力气握住扶风的手。扶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对不起，是我不对。”

扶风看到柳晞疯狂地摇头。

扶风眼角的泪水愈发汹涌：“我还没有让你为我……”骄傲过。

顷刻间，一切回忆涌上心头。

为什么道歉，为什么总是会做梦，为什么梦里总是反反复复地说这句话……她都回想了起来。

因为她没能在去世前和妈妈好好地道别呢。

扶风从没想到，和妈妈最后一次说话，是在顶嘴。

顶嘴的原因扶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在最后，她气鼓鼓地说再也不要和妈妈讲话了，然后，便一语成谶。

对不起。

妈妈。

对不起。

她每在心中说一遍，眼前的画面就淡去一分。任凭扶风全力回忆，也没有办法眼前画面停留得久一些，因为在那之后，她便离开了那个世界。

眼前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扶风听到有窸窣的声音从外界传来，好像是同伴们的声音。是暄暄的声音：“这样不行……好像烧的越来越严重了……”

唐青瞬的声音：“我的疗愈术对她无用，她是被魇住了。”

然后是段鹤川的声音：“我去找伯母来。”

其中还夹杂着崔贺的琴声。

扶风心中挂念着同伴们，想要挣扎着清醒过来，可身体像是秤砣，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直到眼前画面重新清晰起来，她又回到了那片星空中，见到了与自己有七八分像的人。

她早就等待在了这里，见到扶风出现，还向扶风招了招手。

扶风心里明白，眼前之人正是原来的扶风，真正的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