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打在脸上,刺目的白光将李萧然从记忆中唤醒,几只萤火虫落在她的鼻尖,除了车和身边的人不同,一切似乎都与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男人让她瞳孔微缩——是李惟安。十八年过去,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卢安霁与他十分亲近,毕竟,在她的父辈中,这个小爸和她姑姑是最常带她出去玩的两个。
而在姑姑失联后,就只剩这一个人愿意请假带自己出去了。
“小爸!我好想你!”卢安霁扑进自己小爸怀里,激动地喊。
“嗯,”李惟安揉揉她的脑袋,看向大半身体都隐在黑暗中的李萧然,“小然,好久不见,我替她来接你。”
李萧然看着这个年轻得还像三十岁的男人,忽然就想起了王绾玉多年前给他们讲的,关于这位表哥的八卦。
在李惟安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因着家里人不接受同性恋就一直瞒着,没敢说。
不过还是被王绾玉这个博览群书的读书人看出了些端倪。
毕业的两个人一起去了重庆,开始创业。
公司发展起来后,有一天李惟安的母亲和王绾玉一起来找他。
结果,正好撞见两人在办公室接吻。
他母亲当场给了他一耳光,气愤地离开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子两个都没有联系,但母亲终究是爱自己的孩子,想让他幸福。
李惟安的男朋友又是她认识的,也算知根知底,加之王绾玉在一旁劝慰,最终,还是接受了。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可他父亲和爷爷奶奶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儿,开始变着法的找事儿,想拆散他们。
中间具体经历了什么,王绾玉没说,不过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李惟安依旧和男朋友在一起。
看到车上下来的另外一男一女,李萧然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杨哥,语莹。”
“是啊,好久不见了,先上车吧。”顾语莹给了李萧然一个拥抱,在她耳边说,“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李萧然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想到这事儿对她应该很重要,点点头,上了车。
昏暗的车内寂静得有些压抑,卢安霁被夹在顾语莹和李萧然中间,有些坐立不安。
直觉告诉她,她姑姑和干姑之间一定有什么事儿,瞒着她萧然姑姑,但她不敢问。
就在她快要被这这沉闷的气氛压死时,顾语莹先开了口,“绾玉她,其实还给你留了些东西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李萧然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顾语莹摇摇头,神色有些迷茫,“她说,只要你重新上路,再走一遍你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就能找到了。”
李萧然猛地看向她。
顾语莹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李惟安从后视镜里望过来,眼神深沉难辨。
车内空气凝固,只剩引擎的低鸣。
下车之前,李萧然笑了笑,“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会去的。”
她没有说去哪,但其他三人都心知肚明,只沉默地点点头。
“安霁就跟我回上海吧,表哥你们不用着急,多留两天陪陪长辈们吧。”
“行,你直接带她走吧,她爸妈那边我去说。”李惟安点头,直接拍板做了决定。
“那明天就走吧,我先去见个朋友,”李萧然想起自己跟诡秘的约定,对卢安霁说。
“好,那我在酒店等你。”卢安霁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萧然就和李祉烨见了面。
两人坐在早餐铺,吃着全是皮儿没有馅儿的小笼包,喝着豆浆粉勾兑的稀豆浆,在吵闹的人声中被噎得大眼瞪小眼。
“你这挑的什么破地方!还不如一中的食堂呢!”李萧然灌了一口豆浆,艰难地咽下包子,捶着胸口抗议。
“这不比一中食堂便宜?”李祉烨也喝了口豆浆,开始说正事儿,“你记不记得松鼠那个心理医生朋友了?这两天那倒霉蛋被松鼠拉出来做公益了,让咱俩去看看,你多会儿有时间?”
“我这次回了上海就没事儿了,他们还在上海吗?”李萧然嫌弃地看了眼他的吃相,有点不想承认认识这个人。
“在啊,不然我买飞上海的机票干什么?”
“你有病,闲得。”
“不是,你会不会说话。”李祉烨皱了皱眉说。
“你这不是听懂了吗,”李萧然冲他挑眉,“我一会儿就准备走了,你呢?”
“再说吧,我又不着急。”
“行,那就有机会再见吧,”李萧然说完,提起包就往外走去,还不忘冲正在忙活的老板喊,“老板,记他账上!”
冬日的早晨天还没亮,路边停着几辆半挂,司机都在她身后唯一亮灯的早餐铺吃饭。
迎面而来的寒风里裹挟着积雪的清凉,让她想起记忆中的那座铺满雪的白桦林。
她又一次从光明走入了黑暗。
她从不畏惧黑暗,她的一生本就是一片暗沉的夜,那些光亮于她,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流星,或是绚烂的烟花,短暂却无法忘记。
然后,李萧然看到卢安霁站在路灯下向她招手,天蓝色的羽绒服还敞着,露出内里乳白色的毛衣,和上面别着的红宝石胸针,衬得她的笑容如阳光般明媚夺目,灼亮了李萧然浸满夜色的眼睛。
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本身就是光源。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涩,又莫名一暖。
一瞬间,李萧然忽然就知道王绾玉为什么要把卢安霁放在身边养大,又在此时交给她了。
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会向外释放爱,可以治愈身边的人。
但她又不明白,王绾玉这么养着卢安霁,到底是不是出于对她的爱。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因为已经无法求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