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斯瞳孔微微收缩。
那双宙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魔女的卡面,以及与「天声的服从」效果几乎如出一辙的文字。
紧接着,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此刻,若是身旁的莱斯哈忒突然问他:“你可有何话说?”
只怕维萨斯唯有回答:“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了。
莱斯哈忒瞥了一眼仍在沉思的维萨斯,余怒未消,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救世主只听到一阵刺骨的冷风擦过耳畔。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近似「抹杀之指名者」的效果,真是讽刺,让人只想扶额叹息。”
“我把话说在前头,「宣告」是奇迹的力量,不管你怎么辩解也糊弄不了我。”
莱斯哈忒食指与中指并拢,夹起一张缓缓凝聚的魔法卡,抹杀之使徒挥剑的姿态跃然卡面。
维萨斯却跟看不到莱斯哈忒似的,目光落在「抹杀之指名者」上,惊讶于他竟敢在这种场合、这个时点拿出这张卡。
往事也随之涌了上来。
有些事最好是一次都不要发生,更别提重来一次了。
当即,维萨斯就想要将手中毫无波动的卡牌收入心间。
这张卡,完全出自他的一念之差。他的确该感到抱歉。
然而,维萨斯无法说服自己后悔。那之后得知的真相、第一次被拉近的距离、获得的分量,早已经压倒了歉疚。
这种心态的动摇,源于他逐渐吸收的、未被净化的恶念……必须时刻克制着,不能为了私欲做尽恶事……否则便是辜负了自己的「心灵」。
“我认为现在应该想办法承认错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对于知错却不认为是错的莱斯哈忒,维萨斯的眼神逐渐认真起来,划清界限。
莱斯哈忒手臂瞬间暴起青筋,咬住牙,死死地抓住维萨斯的手腕,脸上一片不好说是被气的、还是被侮辱的绯红。
瞪了维萨斯一眼后,他无言地收回了夹在指尖的「抹杀之指名者」。
“够了,回归正题。”
微微停顿一下,莱斯哈忒改换成漫不经心的语调,神态刻意摆出毫不在意的冷漠感,开口说道:
“于某个瞬间,像空空的池塘忽然落满雨水,心声无意间迎合了命运,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奇迹的力量便随之而来。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她。”
“被奇迹斩断过的人,自然会心生抵触。而抵触的心,亦无法迎合命运。”
“「宣告」某物,命令某物——这种效果,只会因你这种人而显现。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就显而易见了吧。”
莱斯哈忒露出一副“就是你干的好事”的表情,如此质问道。
维萨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全然出乎莱斯哈忒预料的问题:
“嗯,我承认你的推测没有错。但你之所以质问我……究竟是占有欲作祟,还是纯粹地打抱不平?”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给莱斯哈忒的震撼感,不亚于猿人使用了电灯。
见莱斯哈忒愣住,眼角不断跳动,本就艰难维持的神情在崩溃边缘幻变。
维萨斯则面无惧色,直言道:
“分体之中,最让我难以理解的便是你。”
“使用「抹杀之指名者」时毫不迟疑,杀伐果断。之后却将那具身体安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费尽心力维持她的生命。”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她真的醒来,第一眼见到是你,她会是什么反应?”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光是这样,维萨斯仍觉得不够。这些话恐怕都在莱斯哈忒的预期之内,他一定早有防备。
必须得是他所不知的证据,才能击穿他的心理防线。
“和你决斗的时候,你似乎对「光线恐惧魔女」这张卡牌的出现毫无惊讶。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考虑的,不过当时那张卡损坏很严重,经过莱希哈忒和里姆哈忒的修复才终于恢复。”
“最后,那张卡正是她交给我的。应该说她比较想看到我的胜利——”
“——”
咔咔一声,玻璃在突然变化的气压下瞬间爆裂,咕噜噜的声音,在研究室里造就起喷泉。
而莱斯哈忒的怒焰则完全掩盖不住了似的,握紧成拳的双手颤抖着,眸光一瞬间暗沉下来。
“你是想说,当时,她就在一旁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头脑瞬间空空如也,眨眼又被复杂的思绪填满。
在哪?宇宙?还是?
可当时的维萨斯一直是那副怔愣出神的表情,还需要他催促,才正式开始决斗。如果她那时真的就在他身旁,他总会有回应的举动。
莱斯哈忒眉头紧锁,快速顺着时间线倒推。从这次轮回的相遇,到维萨斯拿到卡牌、展开决斗之前,所有逻辑全部吻合,一切都十分正常。
只有一个插曲。
对了,里姆哈忒像是接收到了某种讯息,突然着急地消失,那之后,维萨斯才陷入停顿,直到获得了明显是后来才有的卡牌……所以……
莱斯哈忒的理智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先否定。
“如果是莱希哈忒,我倒觉得有几分可能。至于你?这种谎言般的玩笑,也想拿来骗我?”再质疑。
“真不敢相信,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莱斯哈忒冷哼一声,理性竭力寻找理由制服了感性,不管怎样,总之他说服了自己。
虽然仍是一头雾水,头脑也算不得清晰,但这种场合只用随便说点什么就能应付过去了。
有谁会愚蠢到相信敌人透露的情报呢?
在隐约传来的微不可察的碎裂心声中,维萨斯则保持着面部的平静,心中暗叹:多么坚强的意志,居然还是无法动摇……不,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好了,把卡给我。”
“是吗。可我不能给你。”
“她的身体由我创造,她的灵魂由我弥补,她的一切当然属于我。”
这边的王理所当然地宣示着所有权。
那边的救世主无奈地劝告:
“……莱斯哈忒,这样说只会让人讨厌。趁现在改一改如何?对自己的另一部分,至少要认真听听她的声音。”
闻言,莱斯哈忒那毫不留情的眼神便向维萨斯射了过去。
如果说维萨斯尚且停留在善恶清浊可辨的阶段,那么莱斯哈忒的立场则早已迈入了混沌。
并非没有丝毫触动。但莱斯哈忒绝不愿让维萨斯发觉自己有能力影响他的思维——
因此,他选择展示自己从未动摇过的那部分。
“世界是围绕着我们旋转的。”
「愤怒」以满不在乎的口吻道出极其自私的言论:“无论如何,‘只有我存在,星球的自转才有旋转的意义’,‘一旦我消失,无论发生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唯有怀抱着这般极端的思想,他才能从一次次的轮回与失败的打击中站立,并且不择手段地去朝制定的计划前进。
这经年累月的觉悟,又怎会被本体轻飘飘的一句话影响。
莱斯哈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尽管这双手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在他看来,却一直留着洗不掉的血液。
“呵,奇怪,如此醒目了然的真理,竟然还有人对此视而不见啊。”
“……尽管从个人的角度,我认同你的说法,可会不会太狭窄了。”
维萨斯忍不住皱起眉头,出声问道。
莱斯哈忒像是知道维萨斯此刻担心着什么一样,双手抱胸,针锋相对道:“就生命而言,本来就是善也偏宜,恶也相称。”
“对于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我没有一丝后悔。”
维萨斯本想从莱斯哈忒的裂缝里看到真实的感情,结果只看见一道迅速合拢的伤口。
沉默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会再有结果,于是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距离我们的失踪,这里过去了多久?”
似乎衡量了一下当前的武力差距,暂时放下了从维萨斯手中拿回卡牌的念头,莱斯哈忒转过身,原本完全不打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