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靠在谁的身上，男人发觉自己正处于入睡前仰躺的姿势，便仰起头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然而，在仰视的视野里，有一半是被肩膀与起伏撑起来的衣物轮廓。
银色的发丝如同山壑间的清泉般垂落，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轻扫着自己的脸颊，带来痒意。
急切地想要将头转向一边。
那光滑垂坠的丝绸却也因此弄出了折痕。
——很柔软。
脸先感受到了那紧贴着的细腻肌肤，似有余温在这中间传递，由耳垂至脸，肩颈、再蔓延到整个上半身，血液仿佛在逆流，全部不受控制地发烫。
不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里姆哈忒你给我喂了什么！
心声在抓狂。
这是来自过去记忆里的幻象？因融合了潜意识的想法而出现的片刻残影？还是真实存在的人……？
无比地想要直起腰来，但尚不清楚机制的回忆杀，竟连这种没用的地方也复刻了……！
想开口说话，只觉得喉咙十分沙哑。
“我在做梦？”
在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为难中，男人将头又转了回来，盯着女人银色的长发发呆。
“完全不睡觉的人，也会做梦吗？”
女人维持着膝枕的姿势，似乎不把眼下的状况当作‘状况’，对着身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地答道。
男人的眉头动了动，盯着那双几乎可以映照出自己的赤青色眼眸，有想要扶额叹息的冲动：
“里姆哈忒做的这是什么三无产品……”
血色的棘冠、垂落一侧的黑纱，若是还有一棵飘落瓣瓣嫣红的桃树，便完全是那张卡图里的模样。
已经成熟的姿态，与从前的光景重叠，就像取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倒入调酒杯中，在冰与火的摇晃中，调制出了混乱的风味。
“是你的脾气太坏，他只有那么做了。”女人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
“还学会了顶嘴啊……不，仔细一想，你违背我的次数真是随便一想就是一处。”
他习惯性地用批评转移话题。
“当初只是放任你和抓来的人鱼相处了一段时间，你就想趁乱放她逃走了。可对她来说，你究竟算得上什么？
“这么做的最后，只是让你自己身处险境了。”
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女人居高临下地垂着长睫，面露思索，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承认了错误。
“嗯，那是天真无知的我的错，是我把「天魔世界」当成了可以让我提要求，也会包容我的地方。”
“……”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越发地分不清楚真假。
对抗着心中的漩涡，伸出手，触碰那令人安心、又像虚幻的水中月亮的脸颊。
为什么……只有这种程度的反应？你的抵触呢？你的憎恶呢？！
倘若是真正的她，那为什么从她的眼睛里看不见仇恨？要是虚假之物，是否可以说，这有别于记忆中的态度，是基于他的期望才出现的。
他忍不住想到，清醒的思维于梦中构造着尖刀，仿佛要将这可憎的幻想切割……
终于，他出声质问道：
“可怜的幻梦，你会因为我杀了你而愤怒吗？”
“……”
女人似乎不在意那渐渐从脸滑落到颈边的手，赤青色的瞳孔中眸光波动。
“在那个瞬间，那是愤怒吗？可是，我认为那更多的是疑惑。”
“那之后，应该愤怒吗？稍微……”她的声音飘来：“其实，无论我是否背叛了你，为了阻止维萨斯的降临，你都会斩断我，不是吗？”
“从头到尾的话……就没有了。”
她无视了颈侧隐隐放松，又突然加重的力度，用这少有地位于高处的状态，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眼、耳、口、鼻、脑，头部是感官最为集中的要害，这种地方要是被温柔地触碰，就会像触电一般，渐渐软化在不知其名的情绪中。
被女人的手指，一下一下捋顺头发的男人，因被说出了心底的想法，面露狼狈之色。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怎么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感到难以置信，并开始怀疑自己，难道他连自知之明都失去了，甚至在心中幻想能被不带仇恨地对待吗？
“那你呢，愿意与维萨斯同行，你已经认可他了吗？”
她却以问句回答着问句。
“虽然有些成长，但他还是那个人，还没到让我甘愿承认他就是本体的程度。”他不自然地说道。
对迷茫地在光中闭上眼睛的无知少女，这样的回答残忍得简直不近人情。
而他之所以会对她说出，只是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喜悦」的力量为自己构筑的幻梦罢了。
强烈的厌恶感，仿佛要令这梦崩塌，纤细的白花摇曳着，女人放下了手，尾音微弱地飘散。
“嗯，的确，维萨斯，是个笨蛋呢。”
她也说着残酷的话，话语中却是对众生的残忍与……怜悯。
“仅凭一个普通人的呐喊哭泣，就能让所有的贪婪暴行都遭到报应，那这个世界也未免太过‘公平’了。”
莱斯哈忒闻言，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冻住了，一声声强烈的共鸣在心中回荡，原本充溢的杀气瞬间荡然无存，手肘用力地抵着草地，想要坐起身。
——哪怕只是看着她。
“正因为世界上有着诸多不公，所以人们才愤怒着。”
“正因为明白同为人的人却被命运划分了等级，所以接受了这股愤怒的你，才要将自己摆放在最高的位置。”
——哪怕只是听她说。
“你想要塑造的是，除你以外，人人平等的世界……”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如神之雕塑一般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了复杂的神色。
“所以，你才要成为「维萨斯」。”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直接输入了脑海，顿时打通了任督二脉，使莱斯哈忒一时间不知能说些什么……
终于，他口不择言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又后悔了起来。
答案是如此明显！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我想，你想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
她侧过身，看着他。
黑白二色的衣袖与垂落的发丝一同覆落——
于是，他的视野随即被朦胧的黑暗所遮盖，只剩下她的话语落入耳畔：
“莱斯哈忒，你一定会被自己的造物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