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哈忒一时无言地注视着里姆哈忒。
从前怎么没察觉,他是这么个闲不下来的性子?
……这么说来,对方是这两天才重新开始在外活动。那就不奇怪了,憋了这么久才得到的自由,正是最有兴致的时候。
虽然对所谓的「喜悦」不屑一顾,莱斯哈忒还是按捺住烦躁,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疑似掺了毒药的糕点上。
随后他摇摇头,看里姆哈忒那期待的眼神,应该不会是毒。
不过那只妖精藏不住事的模样,确实让他有些在意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算了,我就勉强配合一下你的表演吧,”莱斯哈忒说,“别只是一些让人失望的恶作剧。”
“当然不会。”里姆哈忒含笑回答,胸有成竹地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请慢用。”
‘要发生什么了吗?’
维萨斯颇感好奇,微微侧过身,关注着莱斯哈忒吃下糕点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也惊讶于他竟然真的会吃,因此精神越发专注。
莱斯哈忒像完全没察觉维萨斯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叉,挖下一块,丝滑得毫无阻碍。
微苦的清甜芳香在鼻尖萦绕,柔软的蛋糕胚随即融化在嘴中,尝不出有哪里特别突出。
“口感不错,但没有个人特色,只能算中上之作。”
可就在这时,体内不断涌出的温热感打断了莱斯哈忒的点评。
他停下来,开始内视自身。
这是——
因决斗造成的重大损伤,对这具身体并不陌生,原本好好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但时间不等人,这伤势便因长时间的工作拖延成了细微的疼痛。
此刻,那种钝重感正在快速消失。
僵硬的肩背在热流安抚下缓缓舒展,紧绷的肌肉如同揭去了一块长久蒙在身上的湿冷重布,四肢百骸重新燃起热源,整个人在瞬息间回到了最佳状态。
他顿时改口说道:“上上吧,效果还算不错。”
听语气,莱斯哈忒是很满意的。可福金就大大大为不满了!
灵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里姆哈忒,双手捧着脸颊,嘴巴张大,仿佛在无声呐喊:不会吧,这么快就改良完成的事,不要呀——!
那我缺的看高高在上的独裁者因回忆起过往温暖的片段,随后想起现实中的变故,最后破防崩溃痛苦流泪的画面这块谁能补啊!
而且,既然糕点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不就是我了嘛!
福金反应过来,魂魄从张大的嘴巴里飘出,一副消沉丢脸的TOT表情。她对被误导的维萨斯、其实也算被挑拨离间的里姆哈忒,弯腰道歉后,灵魂和身体便一起在地板上软成一滩史莱姆般的泥。
对此,莱斯哈忒也发表了看法:“这就是没把情况了解清楚就擅自下结论的结果。无知和好意的结合,再看几遍都只是觉得可笑。”
闻言,地上的福金彻底失去颜色,仿佛即将被风化成沙。
“莱斯哈忒,太严厉了哦。毕竟身为第二位试吃员,她会担心自然也有她的道理。”
里姆哈忒有些尴尬地握拳遮住嘴,与维萨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眼睛微微向下一瞥,瞬间完成暗示交换。
‘虽然有点顽皮,但并没有坏心,不,还是有一点的……’
‘我明白,妖精的恶作剧吧。’
就像拼了命也要赶在一夜间为大地挂满银霜,好以此吓第二天清早出门的人一跳,妖精就是这样的生命。
无需多言,维萨斯轻轻点了点头。
里姆哈忒见他心有默契,便放下心,随后拍了拍莱斯哈忒的肩膀,带他向房间另一头走去。
“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吗?”
刚走到安静的地方,里姆哈忒便忍不住问道。
“?你在说什么?”
莱斯哈忒的眼神震惊中略带一丝疑惑。
过硬的底线与善良的性格,使莱斯哈忒本没有重视福金的暗示——鸭子与牛过河,一者说水和往常一样,一者说水涨得快要把它吞没,不是很正常的差别么。
只有等里姆哈忒提出来,他才终于重视起这个糕点真正的作用。
“可以让人回想起过往愉快的片段……?”
莱斯哈忒半信半疑地重复道。
“嗯,虽说是能让人感到「喜悦」的点心,但是你想。”里姆哈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每个人对「喜悦」的定义各不相同,哪有东西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糕点的作用是?!”莱斯哈忒伸手搭住里姆哈忒的双肩,来回摇晃,口吻气恼地问道。
“咳咳,类似于一种引导,就像芳香疗法中的香气。”
里姆哈忒竖起一根食指,用温和的声音将分析娓娓道来,“一边是我减少了能量,而你的心之壁又太厚,所以才不见起效……”
唉,可以治愈身体的「喜悦」,却拿心灵上的墙壁毫无办法,还真是令人受挫啊。
“要不然,偶尔也放松一下吧。”
没一会儿,里姆哈忒又笑吟吟地说:
“放松神经,闭上眼睛,排空思绪……我知道有些像你一样忙碌的人,会把躺在床上裹紧被子,一觉睡上十二个小时当成幸福。”
“那是身体和精神都难以支撑,直接昏厥了吧。”
“哦,你这么说,说不定真是如此呢。”
“……无聊。”
莱斯哈忒总算明白了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禁扭过头,用略带不善的眼神瞥了里姆哈忒一眼。
“按照预期,再有几个小时就要抵达目的地了。我去查看行驶进度,你的那些东西就等着喂鱼好了。”
宣布完处置方案,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结,穿过长廊而去。
里姆哈忒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闻言摸了摸下巴,顿时心中了然。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划过耳畔金饰,仿佛自言自语:“是啊,也该为伤者准备一些。”
虽然应该派不上用场,但细节还是要重视起来。
反思片刻,里姆哈忒原路折返,准备去找维萨斯讲讲自己被莱斯哈忒‘提醒’的趣事。
暂且不谈维萨斯得知所谓提醒后有多么匪夷所思,福金如何捂紧嘴巴支支吾吾不插话,而里姆哈忒又是怎样全部肯定的。
单说莱斯哈忒这边。
摆脱热情的兄弟,走向控制台,抬手调出航行面板,仔细核对行驶进度,观察航速、确认一切仍在预定轨道之内,收起坐标点。
一个个流程走完后,似乎是一时间想不到下一步的计划,杂念自己涌出了一样。
难得没有任何琐事打扰的时光里,他犹豫了一下,将座椅放平。
环境随后变得幽暗。
……
黑暗里,仿佛绽放了一簇簇白花,甜中微苦的香气引导着芳草生长。
代表现实的船舱消融于无边无际的平原,思绪陷入混沌,又渐渐清明。
恍若重现于梦中的旧日,就连身体也回到了决斗之后,力竭而难以动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