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斯如同在清醒梦中坠落山崖的人,被阵阵动听的呼唤声牵动,一步便跨出舱门。
高天之风扑向他,两侧衣摆被拖拽成一条直线。
下一步,则跨越高度与重力特性。
身体触及了水面,浪沫迸溅,又浅浅散开。
上空随即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音急速变调。
雷火沸动死旋爆震机紧随其后降落,黑红色的机身划出一道半弧,落至维萨斯身后偏右处。
风圈排开海浪,激起一阵如珍珠般的雨点。
雨点洒落,在阳光映照下,仿佛万千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鲁莎卡银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彩窗般的衣裙反射着一小部分虹光。
原本握着剑柄的衣袖全然松开,改用蓝紫色荷叶状的袖摆遮了遮溅过来的水珠,随后一对喜悦的眼眸便从袖摆后悄然地露出来。
“阔别了这么久,你终于回到珍珠世界了……”
她微微前倾,双袖在腰后交叠,含笑问候。
“你还好吗?维萨斯,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维萨斯看着她回答:“不久之前。知道你们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闻言,鲁莎卡文静地掩唇一笑。
旁人看来是楚楚动人的美女,但在死旋爆震机的电子眼中,这副美丽的外表不过是一种幻觉。
他只能看见实打实堆叠起来的牌效——
检索、特召、堆墓,被效果勾勒出的纤细身躯,闪耀的鳞片在白日下泛滥着如同鬼魅般的光。
这哪是什么弱小的人鱼!他都已经听机关枪连锁的声音要听出幻觉了!
见话题快要被这条人鱼带偏,死旋爆震机顿时开口道:
“破坏者,你和我说实话,你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定义是什么?”
维萨斯疑惑地看了鲁莎卡一眼,只见她依然保持着微笑,如同一朵浮于水面的睡莲。他又看向死旋爆震机,忽然察觉到了这两个存在之间的细微裂痕。
“是因为你们之间产生了矛盾,所以你才对我之前的委托有疑问?”
他皱起眉头,询问道。
“你们关系不好吗?”
死旋爆震机心中冷哼:关系不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
一想到当时的误会,死旋爆震机的钢铁核心都在震颤,头部两根金黄色的角刃状传感天线也在噼啪间闪烁起电光。
想要还原一件事,当然要从最初说起……
当时,雷火沸动机们接到任务出发,航行许久,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一世坏,只是能源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不足以支撑他们与能同破坏者为敌的敌人决战。
因此在初期,只派出了行动灵活的节式阳极雷火沸动机与星式热气雷火沸动机,前去侦察情况,并没有立刻交战的打算。
但以鲁莎卡为首的人鱼们似乎对突然出现在海洋上空的机械群体充满敌意。
双方一见面,星气和节极就被当成了敌人,直接开打。
而雷火沸动机自然是先入为主,以为这些人鱼是被雷诺哈忒操控才会如此。
于是,为了避免弄伤人质,他们打算先把人鱼束缚起来,再揪出幕后的奴隶主,用鸦式电冲炮狠狠破坏——
让战争兵器搞救援,就是这样束手束脚。
未曾料到这一举动反而激起人鱼更猛烈的反抗,两方顿时打得昏天黑地,闹得珍珠世界一片乌烟瘴气。
人鱼全力以赴,雷火沸动机却时时心存顾忌。客场作战,又来不及补充能量,几轮下来险些减员。
情势所迫,机械这边只好在多处设立维修点,把这场仗拖成持久战。一边继续尝试俘获人鱼,一边分头调查隐藏的真凶。
直到在一次游击战中,一台掌式永磁雷火沸动机发现了一块断裂的石碑。断面像是被炸药无意间波及炸裂,又被涌动的海中暗流推上了浅滩,碑面上刻着几个刀劈斧凿般的字迹。
“——■■哈忒之墓。”
随着掌式一把抓起墓碑,空降到战场中央,释放出千万伏特电弧。
刺目的强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将碑上的刻字照得发光。
误会这才终于解开。
可经此一战,双方的关系自然也谈不上好了。
“……呼。”
维萨斯一句不漏地听完了死旋爆震机的诉苦,脸上毫无表情。
因为他负责表情管理的头脑,正深陷一连串荒谬误会的漩涡。
他就像一叶被前后两股海流围困的小舟,不得不留在原地打转,此刻正在默默思考得、失和改变的关系。
维萨斯并不缺少智慧。死旋爆震机话声一落,他便明白这场战斗原本可以避免,只需要一件能让雷火沸动机们证明自己可信的信物。
可他事先并没有准备。是想不到吗?
……是啊,谁能想到雷诺哈忒会死呢?
雷火沸动机的任务一开始就是解救人质,救援者难道还需要向被救者自证身份?
何况反过来说——就算当时准备了信物,在这场误会里,恐怕也不会起任何作用。
“抱歉,你们的事,我之后会想办法弥补的。”维萨斯理清楚头绪,对死旋爆震机说道。
死旋爆震机钢铁铸造的面部不为所动,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面颊微红的人鱼一眼,声音忽然扬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的要求,你的弥补必须能抵得上战斗中损耗的雷光与火焰。”
“这是应当的。”维萨斯点了点头,安抚了雷火沸动机后,他现在要来解决第二个疑点。
关于——“鲁莎卡……你是怎么取回从前的记忆的?”
水波划过鲁莎卡人鱼垂在水面的白色波浪拖摆,散开成细细的浪波。
“嗯,这件事说来话长。”鲁莎卡轻轻合拢衣袖,轻声道:“我原本被雷诺哈忒的铁面具控制着,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段时间,太阳好像一直悬在高空……”
“那种光芒,非常温暖,清澈透亮,与他强行赋予我的「哀叹」简直有天壤之别,当光辉从我身上洒过时,我只觉得好像一切烦恼和杂念被洗净,剩下的只有纯粹的自己……”
“因为被那样照彻着,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回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