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么……”
维萨斯听着她的描述,暗自思索着。那段时间,应当是他被唤醒的时刻。但他仍想不出,自己苏醒时究竟有哪些特殊因素促成了这种变化。
笑了笑,鲁莎卡的声音越发轻柔,随即重新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维萨斯:
“对了,我必须谢谢你,一直牵挂着我们。尽管闹出来一点小误会。”她看了死旋爆震机一眼,随后说道:“不过,最后都已经解开了。”
“我、塞壬、哈弗、梅洛,都很想见你。还有……”
鲁莎卡的话音停留在最后一个词上,似乎还想向他介绍一个人,但其他人鱼与机械们已经赶过来了。
水面忽然热闹起来。
几道身影自远处的浪花中破水而出。
其中一条最小的人鱼抢先探出半个头,在维萨斯面前堪堪刹住,齐肩的发梢还滴着水,不等站稳便仰起略带婴儿肥的小脸:
“维萨斯维萨斯维萨斯——你就是鲁莎卡姐姐说的维萨斯?以前也是你拯救了我们吗?”
塞壬人鱼可没有梅洛人鱼那样兴奋,停在几步外,双袖抱臂,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维萨斯一番:
“虽说雷诺哈忒已经被打倒了,不过你还来得及参加天下第一武道会哦。”
落在最后的哈弗人鱼慢了半拍,站在前两人身后,捏着自己的袖角,张了张唇,声音微弱地说道:
“维萨斯,唔!你好……”
维萨斯身体微微后倾,脚步不动声色地错开,避过扑来的海风。
“原来如此……你们好,梅洛,塞壬,哈弗。”
他低头看去,人鱼少女的脸上再不见惨烈的凄苦痛楚,而是阳光般毫无阴翳的笑容。
看来,她们不记得了。
那些久远的痛苦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她们的记忆里,轮回将过往的悲剧埋葬。
但差别究竟在哪?
是她们没有接触过光吗?似乎不太可能。同样的光不会只照射一方水池。
因感受光而从控制下清醒……莫非是在过去的轮回中,鲁莎卡不仅拥有「珠泪哀歌」的字段,还获得了「末那愚子」的能量的缘故?
维萨斯有些走神。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身体此刻分处两处。
数不清的疑问等待着思想去一一拆解,身体却已经在她们的带动下,在水上缓慢地行走着。
聆听着从身旁飘过的欢喜笑语,偶然,从宙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
眼见她们平安无事,对人鱼的担忧与牵挂便缓和了许多。但这份平静之中,始终藏着一道难以言说的阴影。
面对想要回避的事情时,即使最沉稳的人也会暂时陷入沉默。
里姆哈忒与莱斯哈忒似乎都有事瞒着自己。前者眼中现在映出了怎样的景象?后者心中那根锋利的尖刺,又为何突然钝化?
……
以及——雷诺哈忒。
无法否认,那也是自己。
可维萨斯在如何去爱一事上犯了难。
雷诺哈忒已经死去。
至少他听来的信息是这样。
然而,自从踏上一世坏的海域,雷诺哈忒的阴影便毫不掩饰地浮现了出来。他的嘲笑、低语、轻佻的尾音,像海下的暗流般迫不及待。
仿佛那个专横跋扈的奴隶主正站在镜面般的海面之下,面目模糊不清,用苍白的指尖挑起嘴角一抹笑。
‘不好意思啊,让你想到我这幅样子,心里很过意不去吧。’
‘折磨她们的主人,拯救她们的救世主,呵呵,竟然是同一个人。’
‘你能接受‘自己’给他人带去的痛楚吗?’
‘太阳,坠落到深海里来,让我感受你的爱。’
心脏仿佛被触须勒紧,却又泵动着温热的血流。看着眼前活泼说笑的人鱼们,维萨斯脸上露出了极力克制的神色。
他看向脚下的片状海洋,随后抬眼望向白树根系所在的真正的海域。
深海之下,沉眠的是……
维萨斯没有纠结太久,沉默半晌后,叫住了正捧着一条小鱼给自己看的哈弗人鱼,问道:
“我对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有些在意……你知道,雷诺哈忒的身体埋在哪里吗?”
“欸、这个……”
鱼儿一挺身,再一摆尾,便从讷讷难言的哈弗人鱼袖中溜走了。
“这个……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塞壬人鱼摊了摊袖,语气难得地迟疑起来:“非要说的话,我们并没有见到他的尸体。那个混蛋,现在也只是下落不明而已……”
梅洛人鱼小声接话:“红人鱼姐姐一直不愿意提……我不想让她伤心。”
在往日的轮回中,那深红的人鱼分明是俱舍怒威族的战士,为执行莱斯哈忒的命令而忘却生死。
如今却置身一世坏,且为人鱼们所接纳,在无尽的轮回中也很少有这样的事发生。
维萨斯不禁在意起她驻留此间的因由。
或许高低不平的白树林能阻挡视线,但维萨斯还是在南方闪耀着黄金光芒的祭坛上,发现了红人鱼的踪迹。
只见宽阔的树上水域沿岸,错落着结构严谨的机械建筑,印证了雷火沸动机此前描述的细节。
而在视线可及的四个方向上,则各立着一座黄金祭坛,隔着海面相望。
祭坛周围陈列着一具具棺椁,制式与排列都带着仪式用具般的规整。
海风吹过,阳光照在那些金色轮廓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红人鱼从空洞眼眶中投来的视线,给予人的正是相同的感受。
她提着巨斧,将紧握的右侧袖摆放在胸口,只遥遥与维萨斯对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向高空中的那艘赤黑色飞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