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去往一片暖海。
春来,返回一片浅海。
暖海与浅海深浅不同,温寒有别,洄游的鱼儿,便在这条航线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能长久。
破开云层的舰船,将纷争再一次带到了这片海域。
深红的裙摆随海波轻轻飘荡,红人鱼的表情却有几分沉重。
她拖曳着长而卷的银发,缓缓走到海树边缘。海流从她身侧漫涌而过,哗哗作响,一路奔流而向更下方的梢头。
身后传来踏浪的水声。她回头望去,只见那人的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一群人影。
一只正朝她招手的可爱梅洛,叠在梅洛脑袋上的可爱塞壬、从侧面举起袖摆的可爱哈弗,还有抚摸着三人脑袋的可爱鲁莎卡。
四双星星般的眼睛齐齐望来,目光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
红人鱼没有一丝惊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好好好,知道了。她扭头对维萨斯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的凝聚力,这些孩子全都围绕在你的身边。难怪莱斯哈忒会把您当成俱舍怒威的头号敌人。”
她微微握紧了袖中的巨斧,深吸一口气,斧刃缓缓垂落:“这个世界简直就像是为您而运转的一样。”
“……是吗。”维萨斯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她防备的姿态,挠了挠脸颊,“你说得有些夸张了。”
红人鱼心想:只是觉得夸张,却没有否认吗?
一念及此,她脸上勉强维持着从容,侧过头去,将视线投向青蓝而妩媚的水世界。
“呵,我倒觉得一点也不夸张。”
啊……哈芙忒丝……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曾赌上性命也未必能战胜的海神与机神,却被他轻易碾碎……
我的姐妹们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当作救命恩人招待。
是因为他在这里受到了欢迎吗?——一个可怕的怪物,居然摆出一副温柔可亲、能够交流的态度。
……可他什么时候会暴走呢?
红人鱼无法预测,压力宛如飞雪,在心底越积越深。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
面对即将降落的来自故乡的飞船,红人鱼兵分两路。她独自来到更高处的海树枝头,因为这里存放着由「荷鲁斯」、「光道」搭建的四方祭坛。
将精心处理的亡者尸体放入棺中,由荷鲁斯之子守护亡灵,在这四座祭坛上举行仪式,再借助哈芙忒丝留下的那张卡牌打开空间之门,便可让灵魂返回他们应回的故乡。
众人拼尽全力才启动的祭坛,在开辟空间之后,竟然还残留了不少能量。只要善用这股能量,配合卡牌的指引,便能切割空间,将敌人放逐到宇宙的某个角落。
红人鱼凝视着天空,评估这次到来的危机是否真有那般危险。
若是有,说不定将姐妹们送到裂隙那边,反而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后,她便看见了噩梦。
从飞船上下来的只有一人,连身份辨认都节省了——他实在是令人记忆犹新。
星空之臂,宇宙之眼,「世坏的破坏者」「身入百世轮回」——维萨斯·■■■■■■。
比起敌人,他更像是自然灾害的化身。风暴、海啸、火山喷发,与他相比,都像是挥手就能拂开的尘埃。
他若行走,风雨雷霆便如臣属拜伏。
还在天魔世界时,自诩为完美生物的俱舍怒威族,一旦在战场上遇见那抹白光,也会发出惨叫,随后变得残破不堪……
人形的他或许还存有理智,但一旦化作兽形,就是极其恐怖的怪物。
祂只是一踩踏,山脉便自大地隆起而后倾倒。
呼出的气流化作狂风,切割血肉。
奔驰时,震耳欲聋的雷声正是祂激昂的心跳。
那是能不断成长的可怖怪物。
祂挥舞着鞭与刃,断裂成两半的黑赤色光环羽翼在身后扇动,贪婪地吸收着从众多尸体上散发的能量。
前一刻还只有楼房般大小的身躯,随着能量涌入,一根根翅骨不断生长,向着城市的规模延伸,挑起穹苍。
红人鱼永远不可能忘记,她最后所看见的那一幕。
侵略者侵占的土地与反抗者保卫的家乡,一同被蛮力摧折。巨量的泥土与沙尘随翅膀卷起,一切都混合成漆黑巨兽的身影,在响彻四世坏的咆哮中,为整个世界送葬。
在她心中,有些时候,维萨斯这个名字,与“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无异。
红人鱼闭了闭眼,将那些叫人灰飞烟灭的画面收回脑海,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开口问道:“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好艰难,要在恐怖的人面前维持风姿和冷静,简直像是站在深渊边缘保持平衡。
“还有里姆哈忒和莱斯哈忒同来,还有一位从遥远国度而来的妖精。”
“……哈?”
红人鱼的脸在听到莱斯哈忒的名字时便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抵触。
根据她所知,电脑兽在安排这种出行任务时向来是两人一组乃至更多,能坦然承受这种压迫感、与怪物同船而面不改色的,大概只有芬里尔狼、独角兽与食人魔三人组了吧。
但破坏者为什么会走上俱舍怒威的舰船?这种信号就已经令她脖颈发寒。
她不清楚六世坏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六世坏已经覆灭了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可如果真是这样,这艘飞船又怎会自己驶来?
维萨斯的回答令她思维几乎冻结,语气也越发不安:“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三位王联手才能镇压的敌人——雷诺哈忒已经消失了!”
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沉重,审视地看向他,袖摆下暗自扣紧了斧柄。
反正其他人也不清楚,雷诺哈忒……就当那家伙已经死了吧。
生前混账,死了还能引来祸端。
如同一头蛟龙倒下,随即引来三头食物链霸主分食残骸。
可是,奇怪。
莱斯哈忒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按以往的经验,他最多只会派人将遗骸带回去,而非亲自跑一趟。
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吗?
难道说……是哈芙的这张卡?
红人鱼略一停顿,用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瞪了天空中的飞船一眼,然后不再做这些无用的狂想。
于是,被想象力冲散的压力,又随着现实的回归沉重地砸落了下来。
维萨斯缓慢地摇了摇头。
“很意外。按理说,我不该怀疑你亲眼所见的东西,但我的心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