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只流动着星光的手按在胸膛上。
“他仍存在于这世上。”
维萨斯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敌意，只是平静地说：“带我去他死去的地方看看吧。”
“你……会为此悲伤吗？”
红人鱼无言以对。
她几乎忍不住要把眼前这个男人当作神，或是某种执行暴力的机械。
“绝不。”她冷冷说道：“我怎么会对一个疯子的死感到痛苦？”
红人鱼看了眼维萨斯身后的人鱼们。面对姐妹们的目光，她一向很难拒绝。
况且，她也不希望因自己的行动，破坏他与她们之间融洽的气氛。
“……请跟我来，我们要潜入深海里去。”
她闭上眼，一跃而下。
海面在头顶缩成一点微光，随即被绵延的幽蓝吞没。
周围的光线一层层暗下去，四周一片寂静。
维萨斯一接触这片深海，便察觉到刺骨的冰寒。
然而这温度对他毫无影响，前方红人鱼的速度也丝毫未减。红色绸缎从她并拢的机械双膝间延展开来，完全盖过腿部，如游鱼尾鳍般飘动。
暗流中偶尔沉没着机械元件，有的外壳残破，有的虽然完好，也被丢弃在海底，直至失去了功能。
“那些东西，鲁莎卡也想过要不要清理一下。”
红人鱼的声音传来。这片渐渐幽暗的水域仿佛给了她一层庇护，让她终于敢对维萨斯提起这些话题。
“不过我劝她算了，留着总能让人感觉到时代已经改变。”
维萨斯点了点头：“这里对她们来说，太危险了。”
昏暗的水流扭曲了物体的真实线条，隔绝了光芒。一股如身处鲸腹般无处可逃的悲观感笼罩而来。因为缺少参照物，时间与空间的边界渐渐模糊，人很容易便沉溺进去。
黑暗放任思绪驰骋，也把困在梦与幻觉中的人囚禁起来，让人不再渴望光芒。
红人鱼赞同道：“您说得对。鲁莎卡的心灵很坚强，即便轮回抹去了她的记忆，她仍懂得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必须勇敢地去抗争。”
“所以，在她讲给姊妹们的故事里，她让塞壬她们留在已然平静的珍珠世界，自己却追随着你奔向了战场。”
“这毕竟是生存与死亡的抉择，我也做过这样的选择，所以完全理解她。”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要不要询问那个问题，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几乎被水声淹没：
“但战斗的终局是什么呢？”
“……救世主大人。”
这个问题着实问倒了维萨斯。
换作以前，他可以坦然地说：建立一个令恐惧者不再恐惧、哀伤者不再哀伤的新世坏。但现在，他只能确定，当自己吸收了其他「心灵」的力量之后，就是决战的「时间」到来之时。
所以他说：“或许还没有到我能够给出答案的时候。”
这答复不算理想，但对方显然也还在犹豫，她不好再追问。
于是她收回目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从前。
红人鱼见过的王都是傲慢的。
雷诺哈忒的确是最畜生的一个，所以人鱼们反叛起他也毫无压力。
可假设一下，要是他稍微伪装一下——哪怕只在她们面前摆出半点令人尊敬的样子，那么如今她们或许就不是对维萨斯笑脸相迎，而是真心实意地拔剑同他对抗了。
……这难道很困难吗？对于每次都能重头再来的雷诺哈忒来说，想戏弄人鱼的心念，甚至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够了。
啊，战斗……轮回……终而复始的这一切啊。
她不禁低声自语道：“太可悲了，我们……总是在顺从着某种命运而战斗。”
于哀伤的蓝色之中，红色亦是格格不入的色调。
看见目的地，红人鱼平复了一下心绪，悄然转身，身后露出一片废墟。
残破的建筑被海水侵蚀，断柱倾斜，投下歪斜的浓影，沙石间散落着破碎的彩窗，一截断裂得只剩底座的墓碑，孤零零地竖立着。
她拂开碑前缠绕的一丛海藻，辨认了片刻：“已经到了，不过现在还看不出来。”
“稍等一下。”
红人鱼以斧清理着墓碑前的海藻，稍作收拾后，干脆利落地一斩，将最后残存的石块破开。
接着又从一块半截入土的石柱上切下一片规整的长方形，袖子一拍，石块便嵌入海床。
紧接着斧尖游走，动作娴熟得近乎诡异，刻落下几个狂草。
于是几息之间，「雷诺哈忒之墓」重现于世。
只有在干这种事时，红人鱼才能忽视维萨斯投来的视线，挺直腰板，说上一句：“好了，这下大功告成。”
维萨斯原本想问她的熟练度是怎么来的，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轻叹。
算了，雷诺哈忒作过的孽够多了，不差这一桩。
他站到了墓碑前，注视着墓碑上新鲜的字迹，实在涌现不出一丝伤感。
不过，他也的确有至关重要的事必须在这里解决，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还是留待见到他之后，再说了。
“痛苦和痛苦之间无法比较，就像每个人的幸福都各不相同。”他缓缓开口道。
“到现在，我只见到了炽热的爱所创造的世界，还没有深入由冰冷的憎恨所创造的世界……”
维萨斯垂下目光，望向幽暗的海流。
红人鱼突然发现，破坏者抬起手臂，手指虚化穿过铠衣触及胸膛。
随着指尖往外拉扯，有两团金色的光辉被取出，映照着海底，仿佛一轮仅存在于童年意象中的、正从海底升起的太阳！
不知为何，红人鱼的目光一直被其中一团光辉吸引，心跳随之加快。她连忙按住机械的胸口，暗自奇怪起来……
维萨斯默默托起两张散发流光的卡牌，高举过头顶。
海流仿佛被那光浸染，每一道水流都变成了夺目的金色，深邃而又辉煌。
“虽说你们想提供的答案，未必是我所期待的，可仍有无数人愿意追随你们。那股力量便是证明……”
我的「心灵」，你们对世界承诺的梦，就此打开吧……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让我倾听你们的答案。”
只听他的话音落下。
轰——！
霎时间，光焰灿灿，照彻海壑残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