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坏-珍珠世界」的效果发动，将「珠泪哀歌·雷诺哈忒」加入手卡。”

手指发劲，崩断金线，细碎水珠洒落，融汇入汪洋。

但汪洋此刻也在维萨斯的掌控之下。

似有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从海床上一冲而起，海平线在拔高，喷涌着白浪。

三只人鱼在水上漂浮，塞壬、哈弗、梅洛彼此揽住肩膀。一道红影从深海极速窜来。

是红人鱼。

她万分庆幸自己的动作够快，她们还没来得及潜得更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激浪中，雷火沸动机升上天空，询问道。

红人鱼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又一阵的浪涛便接踵袭来。她看见鲁莎卡正要潜入水中，一时又急又气，随即又察觉到那巨大的压力阻挡了对方下潜，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那是因为海下的世界正被一只手强行抬升出一片空旷的高度。

即便维萨斯之后松开了手，他头顶的百万亿吨海水也没有一滴落下来。

唯有最沉重的感情，挣脱了束缚，径直坠落。

大海深处，正下着毛毛细雨。

千疮百孔的山脉显露了出来，还有那森森的白骨，建筑的废墟和混合着人工材料的泥沙，都沐浴在这片令人眩目的太阳雨中。

哪怕是被砍成血雾，「哀伤」也能在一滴雨中重生。

维萨斯将手中的卡牌往身前一抛。

没了桎梏，越来越多的雨水改变了轨迹，悬凝成一颗缓缓旋转的水球，轻轻触向那张卡牌。

卡面如同一面镜子，水花在那里绽放，沉没，复又变得平整。

片刻后，卡面之中，一个银发的男人对他露出微笑。

他一边摊开双手，敞开胸膛，一边朝维萨斯走来。

步履轻快，不急不缓，如同踩着音乐的节拍一般。

维萨斯突然产生了怀疑，这是他想不到的态度。

视线从雷诺哈忒的动作移到他的眼底，看清了那双荒芜、冷漠的眼睛里比卡牌画面多出来的东西——笑意。

“好久不见，维萨斯，听说你在寻找我？”

暖色的阳光在他们之间涌动，雷诺哈忒的声音带着沉睡刚醒的沙哑：“不想给我一个拥抱吗？”

他没等他回答，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可能会被一剑贯穿那般，自来熟地靠了过来。

被彩窗般的装甲保护的手臂，直接搭上了维萨斯的肩膀，随后与这具炽热的身躯相拥，冷热相交间，雷诺哈忒的睫毛垂落，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扬起的笑容无懈可击。

维萨斯只觉得头痛欲裂，万般不可思议地瞪视着他，强行握住颤动的剑柄，脑海里窜动着一个念头：这家伙——恐怕是已经无所谓生死了。

简称：魔了。

他低喝道：“放开，不然，我只能用其他办法让你清醒了。”

“我都已经这么做了。”声音贴着维萨斯的耳廓，“这时候再说放开……是不是有些晚了？”

“你明明有能力用暴力解决问题，却选择用语言来制止我。这说明你并不想真的伤害我，对吧。”

雷诺哈忒没有松手，反而是令人恶心地说道。

他在笑、他居然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事已至此，维萨斯忍无可忍，甩开了挂在肩膀上的手臂。

雷诺哈忒顺着这股力道向后倒去，背脊砸进潮湿的沙地。

刚刚苏醒的他四肢无力，撑了一下地面还想再站起来，但维萨斯已经压下身形，剑身连同大片大片的阴影一同落下，将雷诺哈忒的银发按进了沙里。

破坏者伫立的身影，遮挡了上空的光辉，宙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神光。

“醒了吗？”

雷诺哈忒躺在阴影里，仰面望着他，依然带着笑意喘了一口气：“费这么大功夫，把我从封印中解放出来，明明是我的救命恩人，态度却总是这么无情呢。”

他的视线顺着维萨斯紧皱的眉头下滑，饶有兴趣地问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要拥抱，那你特意叫醒我，总是因为我身上有你需要的东西吧？”

“嗯嗯，我当然知道了，毕竟你现在杀了我，顶多是让我再睡一觉罢了。”

摔倒溅起的浑浊细沙在片刻间落定，太阳普照着二人。

片刻后，维萨斯收起了剑。

他垂下目光：“……我会劝说自己对你耐心一点。”

在他的眼中，雷诺哈忒的这具身躯上布满了啃食的伤痕，从伤口中透出青蓝透彻的辉光。

透过这双眼，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冷淡目光下的情感……

“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精神都残缺不全，正是如此，才需要■来将其填补、宽慰，就像对待天生的盲人那样……”

“不要同我谈■！维萨斯！”也不要摆出一副能够理解他的样子。

雷诺哈忒终于有了其他表情，一拳砸在了维萨斯的铠衣上，冷笑着坐起来：

“「哀伤」或许能用■治愈，但坠入「哀伤」之中的家伙……”

他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的嘶吼来得刺耳：“既然他们都已经认为生活只有痛苦，未来毫无展望，那么无论从生物学还是社会层面！他们的生命理所当然比其他更有希望的人短暂！”

雷诺哈忒停顿了一下，偏过头，语气里涌现出嘲弄：“因为厌恶■，或者说从来没有体验过■，更不可能生儿育女，自然也更没有未来可言。”

“这是因为你直接把未来拒之门外。”维萨斯退后半步，让出了一段安全距离，说道：

“你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愿意■你吧。”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啧，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懂。”

沉默了一会儿，雷诺哈忒开口说道，语气中有着说不清的复杂：

“好吧，我承认，那种情感的确伟大，是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人感觉自己并非困在栏杆里的牲畜的东西，甚至能令生活、生存、生命三大不可或缺的事物焕发色彩。心存积极而充满希望，自信洋溢而与人和谐，让人无比满足。”

“但依我看，那不是属于我的道路。”

在动用言语将其赞美了一通的同时，雷诺哈忒也默默抓紧了手中的河沙，那些细小而坚固的岩石被一并碾破。

他松开手，碎屑就从指缝里掉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维萨斯没有插话反驳，也没有用剑锋对着他，雷诺哈忒反倒有一种莫名的舒畅。

这一点，也如实地反应在了他那逐渐扬起的笑容和洪亮而冷淡的声音中：“如果说世上有人过着五彩缤纷的生活，那么就要理解，总有人会沉溺在「哀伤」中！将这全部视作是我的责任、我的罪恶，岂不荒唐吗？”

“明明已经注意到自己心中那无药可救的「哀伤」，就不要抱有未来一定会更美好的幻想！那不过是对自己说谎！冷静地接纳，应允这真实的存在，而不是用■的光辉为其添上幻彩。”

他大喊道：“人无法逃避自己啊！维萨斯！你不明白吗？”

一口气喊完之后，雷诺哈忒稍微顿了一下，再用更低沉的语气说出结论：

“我们只能将自己从这名为命运的机关组中抽离出来，冷眼旁观命运企图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戏弄——这便是我们、也是世人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