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珍珠一出现，就吸引了人鱼们的目光，她们甚至感受到了亲近，就像那本是她们的一部分。
但雷诺哈忒给的，能是好东西么。
塞壬最先反应过来，瞬间警觉：“拿远些！我们才不要你的东西！”
“别这么抗拒啊，”雷诺哈忒说：“你们不是一直在为自己遗忘了从前的记忆而苦恼遗憾吗？我正是准备物归正主。”
“要是你们觉得放心不下，大可以让里姆哈忒检查。”
这话确实说得很有条理，贴心得根本不像雷诺哈忒会说的话，因此更让人心生怀疑。
鲁莎卡没有理会他的辩解，歉意地对着上方的里姆哈忒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雷诺哈忒。
她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不安与厌倦。
“你想让我们恢复记忆？到底是有什么阴谋？”
“只是我为了获取谅解书而做出的一些补救罢了。”雷诺哈忒将珍珠随手扔在面前的桌上。
“不过在使用之前，你们考虑清楚，是接受这些记忆，成为不完全是自己的人，被过去的自己所代替，还是维持此时的样貌。”
“欸……被过去……所代替？”梅洛不禁惊道。
“打个比方，倘若你的前世、前前世、到很久很久以前……都深爱着一个人，而今生的你自然地爱着另一个人，那么等你恢复记忆后，就一定会出现一个‘他们之间更爱谁’的难题，不是吗？”
雷诺哈忒无所谓地说道。
霎时间，人鱼们声音中的愤怒和恐惧强烈得异乎寻常。
他说的事是真的吗？真的有可能发生吗？但无论真假与否，人鱼们一时间都视那些珍珠如鸠毒，剑光将其砍得粉碎。
珍珠变作闪闪发光的残屑纷纷落在地上，像一点一点熄灭的萤火，珠光很快便彻底暗淡，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这混蛋，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啊？！直到现在也还要愚弄我们？”
“已经遗忘的东西根本不重要！你……你根本不是诚心认罪！”
“好的好的，就算我的赔礼没有送到你们的心上吧，但说我不是诚心的，还真叫人沮丧。”
他像是被骂得有些扫兴，微微侧过头，却又在某个瞬间重新来了兴致。
“不如这样，小鱼们，要不要猜猜我是用什么制造的你们？”
“小红鱼，你来谈谈？毕竟你可是从我的尸体里提炼出来的一部分嘛，尽管是已经舍去了的杂质，你用你的经历好好想象一下呢？”
“你是用我对她们的哪份执念制作的？而她们又源于我怎样的渴求而生？”
雷诺哈忒挥了挥手，身体向后仰去，掌着墙壁以维持平衡。
因为莱斯哈忒此刻正一声不吭地抓着他的衣领往门外。
维萨斯与里姆哈忒连劝阻的手都没抬，仍然站在原地，或看着手臂中光辉灿烂的星空，或抚摸耳边的金色坠子。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雷诺哈忒终于被莱斯哈忒连拖带拉绑出了门去，结束了最后的反派宣言。
只留下红人鱼，神情从愤怒变为怔愣，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曾经听来只觉得莫名的话语。
“在最初的记录里，人鱼的歌声是用来抚慰心灵，忘却烦忧的。”
“可不知何时开始，「哀伤」的化身改变了。他不再满足于片刻的缓解，开始渴求永恒而彻底的遗忘。”
“这份越来越强烈的渴望扭曲了传说，人鱼的形象，就变成了引来海难、带来死亡的怪物。”
……她已经知道了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红人鱼说不出口。
察觉到姊妹们担忧的目光，红人鱼立刻闭上了嘴，忧虑着、不安似的垂下了头。
因为，要是说「哀伤」曾想要有人安慰，为了断绝这种渴望，甚至到了把这份思念都切割出去的程度，实在过于荒谬了啊。
爱，或许真的可以治愈「哀伤」。
但不要说得好像每一个哀伤的时刻，都有亲人、爱人陪伴在身边一样。
不幸福的家庭遍地开花，并非只有巨大的挫折才算打击。
人终将学会独自一人。
爱或许不会离去，爱在心中永不褪色。
但那又怎么样呢？到那个时候，已然是景存人杳，再提及爱，仍然会感到「哀伤」。
“追求物质上的改变根本没用，我呢，只想要永恒不变之物。”
——被莱斯哈忒丢进能量抽取装置，被问及为何所有人都在抗衡轮回，唯独你一个人躲在一世坏自暴自弃时，雷诺哈忒如此回答道。
永恒难以兑现，恶人倒是通过赎罪先从世界那里借来了一段时光。
从铁栏杆下，对着流光溢彩的宝石回忆过往。
——不要深究雷诺哈忒通过赎罪看见了怎样的景象。
就像精神正常的人没有办法理解精神病人脑中的世界，与恶人共情的危险，不亚于不做任何防护措施，直接登上百米高楼的天台，边缘就是朵朵白云。
天堂的景色固然前所未有，但曾经流动于此地精神中的织网已然沉入了深渊。
沉沉的狂风呼啸着吹散云彩，轰轰作雷鸣之声。
只说他的身心是污秽的城市，沉没的亚特兰蒂斯，亿万种哀伤之箭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凡类一哭泣就是向他献上祈祷，每个人的心灵里都供奉着他的神像。他从不干拉谁一把的蠢事，只笑着叫鲜血涌流倾泻，人人披麻戴孝。
直到一位死去的魔女，一位白皇，把破败糜烂的世界放在她的茧中重新筑就，珍贵娇嫩的花朵喃喃低语着各自的幸福与不幸，被遗弃的亡魂拥抱了过去的错误与罪。
在一个接一个超脱而去的死亡中，也许是随着一次呼吸，脖颈最后的微微扬起，这些深仇大恨的魂灵才第一次与自由、生命融合为一。
有点羡慕啊，谁能说死对他不算一场美梦呢。
雷诺哈忒为自己定下了墓穴，就在那轻盈花香吹拂的平原。
我要把坟墓建立在她身边，日日夜夜永享这种宁静，令虚无的尘土洒满我的棺材。
其实这些尘灰无处不在，不是吗？它们落在人世间，被众生丰富的情感耗尽，但只要人心中的情感消失，它们终将落满整片大地。
每当雷诺哈忒失去热情，只要一想到终将到来的这一幕，便会有一股如蒙恩赐般的热流将他唤醒。
那奇诡异美的恶魔震动睫毛，心中震颤而懊丧。
因为他已经离开了那片空洞的世界，获得了生的奇迹。
现在即便想要再返回，也无法再找到那片隐匿的花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