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雷诺哈忒唇边浮现出一缕笑。
“你笑什么。”
莱斯哈忒瞥了一眼雷诺哈忒,质问声铛铛落地。
雷诺哈忒的戏谑声像虫蚊一样在水面上孵化,随后飘向「愤怒」赤红冷冽的眼睛。
“当然是笑滞留在我们的灵魂当中,自古即有又挥之不去的现象,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下一代的造物身上,你难道没有那种感觉吗?”
他意有所指地拍着心口说道:“就好像能领会到本体将我们分割杀死时的,那种满不在乎的心情。”
“……”
“呵呵呵……”
一句话正中要害。
莱斯哈忒的迁怒在雷诺哈忒的笑声中开始,也在他的笑声中结束。
盯着原因不明、但多半是干了蠢事的兄弟看了半天后,雷诺哈忒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脖颈,这才收回视线。
不再关注再度陷入沉默的莱斯哈忒,以及身后因为他们若无其事的交流,而又急又气的小红鱼。
说到底,这段不和谐的戏码,之后会怎样收场,全看莱斯哈忒的态度。
只要他摆出无动于衷的模样,小红鱼想要发难,可难道她就敢做么?
他倒是可以不把莱斯哈忒刚才的切割流程当作威胁,真正听进去的她就未必能一笑而过了。
哈,看呐,这就是力量的正确性。
那么,同样听到这些话的维萨斯,又会怎么想?
雷诺哈忒稍微偏过头,像一只潜伏在暗礁中伺机狩猎的章鱼那般,微微眯起眼睛,透过虚影和余光看向了维萨斯。
黑发宙眼的男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睫毛轻轻翘动了一下,似乎在与「喜悦」的交流中有些出神。
精神上的搏斗不弱于真刀真枪的战斗,严峻的气氛在他们身边绷紧,仿佛旁观的视线落上去都会惊起弦声。
“嗯,这就是问题的根源,里姆哈忒,在这里折磨他没有任何意义。”
“非要说的话,还是怪我不能给出承诺。”
“别这样说,维萨斯,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话语飘了过来。
雷诺哈忒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能够享受正义乐趣的只有神。
执行正义者,心中往往背负着同情、忧思、恐惧、愤怒、自我怀疑的包袱。
而神不同。
就算被定罪成恶魔,那便可看作是全能的神的旨意。
要说在如今的「世坏」,维萨斯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仍有一股力量凌驾在他之上。
那扭转的时空、战火中摧毁的新世界、一点点扭曲至此的心灵,都是「时间」在背后操弄这一切的证明。这也是雷诺哈忒为何这么有恃无恐的理由。
就算是死,世界照样会为他一个恶人陪葬。
作为悲剧,这已经好笑得超出了境界,在雷诺哈忒眼中,认真为他的惩罚思考的维萨斯难免染上了一些悲哀的颜色。
可是啊,能因眼泪而实现的愿望,不过是局限在充满爱的世界里的一场梦罢了。哪怕让恐惧世界的野兽来回答,他们依然不会认可。
这个世界可不是因为谁更悲伤就向着谁运转的。
——是不是把谁忘记了?对啊,回头看看他的造物吧。
从那一双双幽深的眼眸中投射而来的寒光。亭亭而立的人鱼公主满腔悲愤,却苦于无法摆脱这不公平的游戏规则。那咬住的下唇,正无声诉说着她心中的痛苦。
雷诺哈忒本还想再多欣赏一会儿,里姆哈忒却已经回到了桌前,当庭就要宣判。
水波般的灯光从穹顶落下,被告席立在右庭,人鱼们聚在左首的舷窗侧。
维萨斯不开口,沉重的神情间流露出某种难以捉摸的奇特心境。
舷窗外是铅灰色的云层,无声流动。
“那么,雷诺哈忒,我这样判你。”
里姆哈忒一字一句,将判决说得清楚。
沉静陈述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不知不觉间,驱散了人们心中的焦躁。
“今后作为最终决战的战力,你将由维萨斯节制。期间不得休息,不可独行,不得有命令以外的行动;不可靠近「珠泪哀歌族」半步,不可伤害她们。”
“倘若「吠陀」降临,你必将作为战力发挥作用;不能有意寻死;你的自由将被剥夺,生活环境当受限制,由莱斯哈忒监督;你的一切行动必听从命令,直到终结之日来临。”
里姆哈忒问道:“如何,你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
“关于恶人,死在赎罪的路上,就是对他个人而言最好的结局了吧,所以我全部接受。”
雷诺哈忒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
塞壬眯起眼睛,显然欲言又止,却被鲁莎卡按住了衣袖。
人鱼们审视着雷诺哈忒。在她们看来,这个男人的话里没有丝毫赎罪的意图,但似乎找不出其他可以反驳的地方。
——恶人死于赎罪,只因为他去死了才好。
只有维萨斯默然望向他,察觉到雷诺哈忒答应得太过轻易,就像他早有预期一般。
与自己对视的那道目光里,一瞬间几乎称得上温驯的等待。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忽然响起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微微凝固的气氛。
“这么说,我应该有权处置你。”
“既然你这么有觉悟。”莱斯哈忒挑了挑眉头,抓住雷诺哈忒的手腕,犹如要碾碎这令人不快的从容般:“马上让我抽十管能量。”
雷诺哈忒说:“不要太心急啊,我还有重要的赔礼没给出去呢。”
说罢,挡住了莱斯哈忒的拉拽。
只见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在他手中凝聚,光泽莹润,皎皎可夺天上辉,衬得此间如蓬屋黯然失色。